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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片刻工夫才把这个事实吞下去。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只是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的事实。

可他也听懂了，母亲换了身体，母亲在皇宫里，母亲要走了，母亲要带着杨嬷嬷一起去玉清门。

父亲说了很多，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可他听来听去，只听懂了一件事。

母亲没有来看他。

他昏睡了这么多天，从长亭县一路睡到上京，马车颠簸了那么远的路，他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是醒着的，她在皇宫里，她好好的，她没有来。

他方才问“母亲这段时间有来看我吗”的时候，心底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母亲来过了，在他睡着的时候，也许母亲只是太忙了，皇宫离侯府又不远，也许母亲还在生他的气，气他在迷宫里丢下她跑了，但至少来过了。

可父亲说，从未出宫。四个字，把那一点念想轻轻按灭了，像指尖碾过烛芯，火星子闪了一下，便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杨嬷嬷。

杨嬷嬷会跟母亲一起走。

杨嬷嬷也换了身体，杨嬷嬷也有灵根，杨嬷嬷会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就像从前一样，就像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一样。

他想起那日在长亭县，杨嬷嬷受了重伤，母亲把唯一能保命的灵植给了她，那原是母亲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可母亲毫不犹豫拿去给杨嬷嬷熬药。

他想起那支簪子抵在他脖颈上时，母亲的冷漠。

他想起母亲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门，他站在甬道里，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

现在母亲要走了，她带走了杨嬷嬷。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股酸意从鼻腔一路往上窜，窜到眼眶，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它压了回去。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堵得他连开口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的孩子，想不了那么多大道理，算不清那些恩怨是非。

他只是觉得，母亲带走了杨嬷嬷，没有带他。

他在母亲心里，不如杨嬷嬷。

他做错了什么？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明明有母亲，但是好像又没有母亲。

见李念安沉默，李牧之心中也是不好受。

他立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想去拍拍安儿的肩，又像是想去替他掖一掖被角，可那只手终究还是悬在了半空，没有落下去。

平常的李牧之能言善辩，在朝堂上能将最难缠的政敌驳得哑口无言，在大理寺能将最错综复杂的卷宗条分缕析。

可此刻，面对自己的儿子，面对一个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却被自己亲口告知“母亲不要你了”的孩子，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对于李念安，李牧之真的觉得亏欠良多。

这孩子从小被柳清雅捧在手心里宠，宠出了一身骄纵的毛病，可他做父亲的，从没有好好教过他。

他怨过柳清雅把安儿养歪了，可他又何曾真正花过心思去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