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凌的心轻轻一揪。
“没有你,那些嘲讽也一样存在,我总有一天要面对。”绛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青烟,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狐族凋零,我势单力薄,这是事实。宴席不过是让这事实更加赤裸而已。”
“但是,”绛终于将视线从青烟上收回,重新看向长凌。这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瞳孔清晰地映着长凌关切而内疚的脸,这让她心口那股酸涩的暖流与刺痛交织得更为剧烈,“我却把你卷了进来。让你看到这些,让你身处险境,让你穿上不自在的衣物,扮演不情愿的角色,还要为我的处境……感到抱歉。”
她的声音里泄露了一丝轻颤,那是极力克制却仍破防的情绪。
“对不起,”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也像是在承诺,“要回去的事你不必道歉,我已经答应过你了,”她的语气恢复了些许淡然,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笃定,“自会尽力。”
长凌听着她一字一句,看着她眼中清晰流淌的自责、疼惜,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只觉得心口那股酸涩越来越浓,几乎淹没了喉咙。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关于这间宅子莫名熟悉的异样感,此刻也仿佛找到了某种情感的依托,悄然发酵。
她一直认为绛是强大而莫测的,像一座难以亲近的冰山。可直到此刻,在这间奇怪地让她感到安心与熟悉的旧宅里,听着她卸下心防的言语,她才隐约触摸到那冰山之下,或许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伤痕与温柔的坚持。
为了一个承诺,可以忍受屈辱。
明明自身艰难,却为牵连她而深深歉疚。
长凌不知该说什么,千头万绪最终都凝结成了目光,直直地、毫无保留地,锁在绛的脸上。那目光里有未消的内疚,有翻涌的心疼,有深刻的震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悄然滋生的依赖与某种更深的情愫。
这目光太清澈,太专注,也太灼人。
绛被她这样凝视着,心头猛地一悸。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袅袅青烟,直抵她心底最深处。方才面对无数恶意窥探都能冷然以对的她,此刻竟感到一阵近乎慌乱的悸动与无所适从。
她几乎是仓促地侧开脸,避开了那让她心慌意乱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与无措,“别这样看着我,好吗?”
为何?
绛自己亦不明白,为何长凌这样的目光,会让她既感到一种灭顶般的难过,又激起一股汹涌难抑的占有欲?那目光是因她而起,为她而驻。这认知像一把钥匙,却开启了她心中一座连自己都陌生的、囚禁着炽热与暴烈情感的牢笼。
牢笼深处,有声音在疯狂叫嚣:想将这目光永远镌刻,想将这因自己而生的情绪彻底独占,想让她眼中从此唯有自己的身影,想将她与这纷扰危险的世界彻底隔离,禁锢在只有自己能给予的、绝对安宁抑或绝对掌控的天地之中。
这念头如此蛮横,如此具有毁灭性,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心。她从未对任何人或事,产生过如此极端、如此不容置疑的渴望。
可与此同时,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般的酸楚与疼痛也未曾停歇。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胸中剧烈撕扯、碰撞,几乎令她窒息。
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落在多宝格上那只憨态可掬的陶土小狐狸上——那是长凌曾捏造出的自己。
旧物依旧,时光已矣。
3
时间在静谧与暗涌中仿佛被拉长。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某个高度悄然涣散。
长凌看着绛紧绷的侧影,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心中那澎湃的情绪浪潮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某种温柔的决心。
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触碰到了绛那矛盾言行下,深藏的孤寂与温柔。
也触碰到了自己心中,某些正在苏醒的、超越恐惧与抗拒的东西。
她轻轻吸了一口那令人安神的熟悉香气,身体里最后一丝紧绷也悄然散去。她没有再试图去看绛的眼睛,而是学着绛的样子,将目光投向香炉上升腾变幻的青烟,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好,我不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随着香气慢慢流淌,“但是,我们的抱歉到此为止好吗?”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那么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承担,命运总是这样。”
“我们…”绛默念着这久违的词语,久久不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