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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确实单纯得很。一目了然。你看了就明白。
碎牙湾欢迎你。
路牌上写着。
“请问……”莱恩举起手,试图在嘈杂的人声中引起一个摊贩的注意。他一个狮子兽人,现在站在这个到处都是吆喝声的集市里,声量全被压过。
周围的商人们正忙着跟水手和船工们讨价还价,热火朝天的架势跟打仗也没什么区别。
“愿海浪眷顾,你要什么?雕刻品、布匹、饰品、金属零件还是武器?”最近的一个商人闻声转过头来。
“我想找这里的镇长!”莱恩大声说,一字一顿,以免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声浪中。
“嘘——吼这么大声干嘛!”商人连忙把手指压在嘴唇上,那副表情像是有谁在这里喊大声点就会触犯什么看不见的规矩,“我们这儿没有镇长。要找管事的,得去港口最大的那栋房子。喏,就那边。”他说话的同时,身边几个摊贩像约好了似的一齐伸手,齐刷刷指着一个方向。
莱恩顺着那些指头望过去。在接近上坡的笔直街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栋两层楼高的木屋,比周围的房子都大出不少。
“准备什么?”旁边一个正在挑货的船员皱眉,开始显得不太耐烦。他大概以为莱恩是要去拜见什么大人物,还需要送礼托关系那种。
“就是安排见面的流程。”莱恩认真地重新解释,“比如要不要先递帖子,或者找人引荐一下。”
“不需要。直接走那个大房子问就行了。”船员甩下这句话,又转回去继续跟摊贩为了一袋铁钉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
这下子换成佣兵团这边困惑了。“这、这样吗?看来每个地方做事的风格都不同呢。”莱恩干笑两声,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不过这么多势力的兽人,有官兵有海盗,混在一起不会出问题吗?”
“这里又不是海盗湾,只是个贸易港。”船员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你哪来的乡巴佬”的意味,“要说的话,比较像潜规则不能动手的地方。谁要是敢在岸上闹事,船就出不了港——没有哪个船长会拿这个冒险。懂了就别站在这儿耽误我做买卖。”
听到这里,雷德与其他团员面面相觑,脸上全写着茫然。一个连镇长都没有的地方,靠着“潜规则”维持秩序,海盗和官兵共用一条栈桥,商人把货摆到大街上卖,全凭自觉不打架。
这种地方在常人的认知里大概只存在于那些荒唐的冒险小说里,但现在他们正一脚踩在这样的土地上。
莱恩朝商人和船员连声道谢,但那群人已经不再理会他,而是继续进行彼此间激烈的喊价。那嗓门比刚才莱恩问路时大得多,却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莱恩红着脸从挤成一团的人潮中退出来,回到团员身旁。
“好奇特的地方啊。这里热闹的程度简直不输给沙漠市集,连王都的中央市场也就这样了。”
“副官说,会到这里来的只有私人商船,光是拿到船票都不太容易了。真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的。”
雷德环抱着肌肉虬结的双臂,手指不断摩擦着臂膀。这里的水汽与海风很舒服,吹在身上像有无数只凉丝丝的小手在替他擦汗。
这一路从战场下来,没好好洗过澡,这海风一吹,黏在皮肤上的血污和泥浆都像是被一点点刮了下来。
“总之先去找那栋大房子。不管管事的叫不叫镇长,总得有人安排船位。”莱恩说。
一行人离开港口纷闹的景色,沿着坡道向上走。越往上,街上的步调越慢,市井的喧嚣渐渐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工匠区的宁静。
沿街可见半开放的铁匠铺和金属加工坊,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火光从铺子里映出来,把门口挂着的各种铁器和工具照得忽明忽暗。
高大的雪山将这片靠海的平原三面环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山腰处垂着几缕薄云。
街上的居民和港口的商贩一样,气质剽悍、面色不善,手臂和小腿上都能看到刀疤或灼伤的痕迹。
但他们对这几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兽人也没多看一眼——在这里,刀疤是最不值钱的通行证。
继续向前,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稀了,路面也从碎石变成了大块条石铺成的坡道。道路尽头是一处向外凸出的岩台,那栋镇子里最大的木屋就靠在山岩上。
这屋子是三角结构,整栋建筑紧靠着岩壁建起,看起来像是把山体的一部分也纳进了屋子里,和兽人帝国常见的堡垒式建筑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一种船屋的流线感。它明显比港口区域的任何房屋都高大,外墙上嵌着半片没有完全拆掉的旧船壳,几串不知道是什么海兽牙齿做的风铃挂在廊檐下,风吹过时发出骨片相击的清脆响声。
屋子外墙上还画着许多图腾,有鱼形的、兽首形的,还有一些完全辨认不出的抽象符号,拼拼凑凑的,却又有某种奇怪的秩序感。
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厚重得很,边缘包着铁皮。门没有关,半掩着。
几个兽人正站在门外低声交谈,从装束来看,有海盗也有水手,腰间都别着武器。
门内隐约传来热闹的吆喝声,夹杂着木头撞击木头的脆响和金属器物碰撞的叮当声,听上去里面倒更像一家酒馆,而不是港口管理处的办公室。
雷德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转的旧船舵,用鼻子哼了一声。
管事的住酒馆?这地方还真是从头到脚都写着‘不靠谱’三个大字。
不过本大爷现在肚子也饿了,正好。
还没靠近,站在门口的兽人们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什么事?”门口一个海狮兽人懒洋洋地举起酒杯。他穿着单薄的短皮甲,右臂上露着大片图腾刺青,刺青上还叠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酒杯在他肥厚的手掌里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圈淡金色的沫子。
莱恩清清喉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端正:“您好,我们想见这里的管理者一面……”
此话一出,门口那群兽人脸上原本暧昧不清的表情突然变了。有人嘴角已经咧开了,有人用酒杯挡住脸,像是一口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像是拼命憋着笑,又像听到了什么荒谬到极点的笑话,整张脸都扭曲得有些滑稽。
海狮兽人把酒杯往栏杆上一搁,扭头朝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谁叫你来这的?”旁边一个肌肉发达的鲨鱼兽人开口问。
他的鼻梁上横着一道浅疤,嘴唇边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皮肤是深灰色的,脖子两侧还能看到几道鳃裂,说话时嘴里的尖牙若隐若现,笑容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可把莱恩镇住了。鲨鱼?他当然不是没听说过过鲨鱼族,海生兽人在兽人帝国里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鲨鱼兽人在兽人帝国的内陆几乎没有出现过,他们大多生活在遥远的南方海域和大陆架沿岸的岛链上。
但这么近距离看一排又尖又密的鲨鱼牙齿在眼前裂开,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大狮子愣了一下,才接话道:“那个,镇上兽民叫我来的。如果搞错了,那我就……”
话没说完,雷德一巴掌把他拍开。
“一边去!我才是老大!”
大白虎大步上前,虎尾在身后甩出啪的一声,站到那扇半开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吼道:“哪个是管事的!!!给虎爷我出来!”
这一声吼得又响又冲,把门口几个兽人震得同时一愣。海狮兽人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鲨鱼兽人嘴角那抹欠揍的笑容也僵了半秒。
“喔,是生意纠纷?盗窃纠纷?还是其他纠纷?”一个更加高大魁梧的虎鲸兽人从门侧的阴影里走出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海底下冒上来的。
体格大到夸张的虎鲸兽人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身子,黑白分明的皮肤和敦厚得几乎能堵住整扇门的身形,说话时露出嘴里两排像小型礁石一样的牙齿,一双小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熊猫。
你看,这样才行。
雷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的虎牙:“都不是。老子想申请条船。老子是大名鼎鼎的佣兵!有大买卖。不敢接的话我找别人去!”
虎鲸兽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他朝海狮和鲨鱼使了个眼色,然后——
“不不不,进来!”虎鲸兽人突然热情地拉开大门,脸上堆出一个巨大到几乎能把人吞进去的笑容,“我等不及看其他兄弟的反应了,进去吧!”
他伸出一只虎爪,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麦酒、烤肉和汗味的热浪从里面扑出来,像是有实质一样撞在脸上。门内的喧闹声短暂地低了一拍,十几道视线同时投向门口。
“人还不少。”莱恩低声说了一句,跟在雷德身后跨进门槛。
安格鲁最后进来,肥厚的熊掌扒在门框上,小鳄鱼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黑亮亮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显然对屋内的气味和声响都很感兴趣。熊猫人随手把门合上,外头的海风声一下被关在了外面,只剩下满屋子的酒气和吆喝声在空气里翻涌。
踏进房内后,温暖的空气让绷紧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但空中飘来的浓烈酒气却让人无法忽视。那股味道浓重到像是连空气本身都被腌制过,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腻。而比酒气更先冲击感官的,是声音。
“哈哈!你白痴吗!”
才刚穿过隔间,一个空酒杯就从半空中飞了过来,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直直奔着莱恩的脑袋砸去。
莱恩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雷德已经率先伸出虎爪,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将酒杯稳稳接在手里。动作干净利落,酒液在杯中兜了一圈又落回杯底,一滴没洒。
“哼!是谁乱丢垃圾!”雷德把酒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拍,震得上面的碗盘叮当跳了一下。
“喔,接得好!抱歉抱歉,没看见有人来了!哈哈哈!”
一道欢快又响亮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即使周围闹哄哄一片也能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说话的人是唯一一名女性,狞猫兽人。她站在人群中央,却比别人高出一个位置,因为她正单脚踩在长桌上,橘红色的发辫在身后甩来甩去,一身利落的皮衣皮裤包裹着精干的身形。腰带上至少挂了四种不同尺寸的匕首。
她的块头在满屋子壮汉之间不算特别高大,但那股气势比任何大个子都扎眼。凌厉的猫眼和薄薄的嘴唇、眉宇间散发的凶狠气质,再加上那副高高在上俯视全场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这间屋子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她一只手揪着某个男人的衣领,那男人被半拎着吊在桌边,双脚离地,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看见雷德一行人进来后,便松开了手,任由那男人跌落到长桌压,溅得满地都是。
大厅的长餐桌附近闹哄哄地围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猜拳,有的在拼酒,有的在撕烤鱼吃。从桌上的狼藉程度来看,这场宴会显然已经进行了很久,可能是从昨晚就开始了,一直喝到了现在。
地上散落着吃剩的鱼骨、面包碎屑、空酒瓶和几件不知道是谁脱下来的外套。壁炉旁边还堆着两桶开封了的麦酒,桶底的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酒。
那个被扔下来的倒霉蛋掉进了一摊不知道是鱼汤还是酒水的混合物里,但周围的人只是扫了他一眼,就继续该喝的喝、该闹的闹,完全没当回事。
“新面孔呢。”狞猫女兽人从长桌上跳下来,落地时轻盈。她踢开脚边一个空酒瓶,双手叉着腰,歪头打量雷德一行人,目光最后落在雷德脸上,“白老虎,挺壮实的嘛。带这么几个兄弟来,是要喝酒、要打架,还是要找船?”
雷德也不绕弯子,“能坐人的船。别太破,别太慢。”
“哦?”狞猫兽人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但气势一点都不矮,“我们这儿的船,可都是给那些能在海里活下来的人准备的。你们是刚从山上打下来的吧?一身的林子味。在海上,这味道可不好使。”
“我就是这里的账。”她笑着拍了拍雷德的胸口,“名字我还没报呢。玛琳,狞猫。这条港口的船,没有我点头一条都出不了港。”
雷德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来:“这最安全的船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