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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1章2171
雍州终于有了去燕京的飞机,一天一班。
虽然航线只开通了不到两个月,但江湖上已经有了“进京采购专线”的名号,不为别的,就因为每周五,坐这趟飞机去燕京以买楼买车为主要目的的煤老板以及煤老板的家眷们。
候机楼不大,拢共就三个登机口,其中两个还锁着,玻璃门上贴着“设备检修”的纸条。
剩下那个开着的,前面排了十来个人,零零散散地拖着行李箱,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窗户外面,停机坪上那架涂着“海航”字样的ERJ145,小得像个玩具,安安静静地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队伍边上,李乐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扫了一眼,叠吧叠吧递给钱吉春。
“就这些?”
“就这些。”李乐说,“纲要,又不是细节合同。昨晚上说的,都理进去了。你拿回去和白总他们几个一起琢磨琢磨。总是,具体怎么做,他来掌总,万安只做企业能做的事,不站台、不兜底、不越界。”
钱吉春点点头,翻了两页。
“你这话,是说给丁尚武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都听。”李乐笑了笑,“丁尚武要的是政绩,他要能把这件事做成,对他有好处,万安要的是结构,他要唱戏,咱们给他搭台,不抢他的锣鼓点子。”
“那利益呢?”
“合理回报。不占地方便宜,也不做赔本买卖。该签的合同签,该算的账算。别让地方觉得万安是来割肉的,也别让万安觉得自己是来献血的。””
“你这写得跟戒律似的。”
“本来就是戒律,”李乐说,“万安可以出钱,可以出人,可以出方案,但不替政府做决策,不替丁尚武扛责任,更不替麟州财政兜底。我们只做企业能做的事。做不了的事,谁爱做谁做。”
钱吉春把纸合上,抬头看他:“那万安图什么?”
“图个名分,图个边界,图个利益。”李乐说,“名分是产业投资方,或者战略合作方,不是公家的代建,不是谁的白手套。”
“我们只投经营性资产,不碰公益性负债,不参与拆迁征地,不接债务。利益是,项目做起来以后,供应链、物流、原料采购,万安能有优先权,能拿合理回报。就这些。”
“那.....凭什么,你里头怎么写圆的?”
李乐撇撇嘴,“没写圆。写的是大实话,有人要是连汤都没捞着,这账迟早要算,万安就是那个靶子。”
“与其等人家上门来算,不如自己先把锅端出来。但端锅的姿势得讲究,不能让人觉得是万安欠了谁。”
钱吉春想了想,“那,丁胖子要的是政绩,是场面,是上面看见他在干事。你给他划这么清,他会不会觉得你不够意思?”
“他要是觉得不够意思,那就别合作。”李乐说,“钱总,你记住,咱们最怕的不是他不高兴,是咱们自己把自己搭进去。”
“麟州那个盘子,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万安可以蹚水,但不能淹死。丁尚武掌舵,咱们划桨。万一船翻了,先救自己,再救别人。这话难听,但实在,他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
钱吉春没接话。低头又翻了一页,看到后面附着的一份财务测算,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他看了几行,“可他......”
“他是明白人,但咱们也该清楚,交情归交情,万安大了,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李乐打断他,“丁尚武现在最怕的,不是没人帮忙,是帮忙的人各有各的算盘。咱们把事说清楚,利益是按服务收费,按合同办事,按市场规律分账,他这就够了。”
钱吉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李乐那双眼睛,平静,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把这件事从里到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慢慢和他聊,”李乐笑了笑,“他也不是那种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等他先开口问。他一问,你再谈,主动权就是咱们的。”
钱吉春琢磨着这句话,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广播又响了,航班开始登机。
“我等他找我,有事给你打电话。”钱吉春把一个手提包递给李乐,里面是李铁矛给李乐收拾的家里种的杂粮,大枣这些,还有钱吉春白洁几个给付清梅的几瓶老酒。
“电话能说的事就说,不能说的事,等下次见面再说。”李乐弯腰拎起背包,往登机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红岩断缝那口观测井,你让老高每旬记一次数据,头三个月别省,过了年再看,要是气压稳定,就按季度走。”
“记着呢。落地报个平安。”
“知道。”
李乐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登机通道。钱吉春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往外走。
。。。。。。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在燕京。
其实这个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睡觉睡不踏实,看书也看不进去,就够就靠着椅背,看窗外的云从薄变厚,再从厚变薄,看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再变成深蓝,看机翼下的黄土高原渐渐褪去,换成华北平原的田野和城镇,最后变成燕京城那片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灰。
出了廊桥,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冷风兜头浇下来,到感觉比麟州冷多了。
李乐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给大小姐发了条短信,“到燕京了。”
过了几秒,回信来了,“知道了,辛苦了,孩儿他爸。”
李乐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裹紧棉服,出了航站楼,下意识的想找老哈,又想起来,老哈现在被东哥给收编了,成了专职货运司机,钱虽然少了点儿,可给交五险,时间也规律,更踏实。
随便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一放,回马厂胡同。
一路上,燕京的天和在飞机上看到的一样,灰扑扑黄澄澄的,司机骂了一通p2.5。
视线可见的路边的各处招牌上,都挂着类似“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的标语,提醒着所有人,那个大日子眼瞅着就要来了。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交钱下车,李乐拎着包往里走。
胡同里没什么人,墙根下的残雪被风扫成一条一条的灰白印子,像谁用扫帚蘸了水,在青砖地上随手画的。
头顶有鸽哨声,忽高忽低,在耳边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