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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8章 去,还是不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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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进来,坐。”

惠庆没回头,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塞回去。

办公桌上卷宗、稿纸、校样、信件叠成几座小山,一只没盖盖的茶叶罐敞着口,一股陈年茉莉混着普洱的味儿。

茶几上一把李乐早几年送的紫砂壶,壶身养得发亮,热水刚沏过,白气从壶嘴慢慢拔起来。墙角一盆不开花的天冬草,叶子垂着。

到这里,李乐自在的多,自己倒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

惠庆转回身,坐到桌前,看他,“去马主任那了?”

“嗯。”

“训了?”

“没,夸了。”李乐笑道,“夸完,又给我上了四堂课,学科评估、费门正统、山头聚义、新旧结合。末了告诉我雷先生来。”

惠庆不意外,只“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跟张曼曼、梁灿对得怎么样?”

李乐把对稿经过简说一遍。

张曼曼问卷分层抽样一千一百多份、四平台爬取四万多用户、沉默用户追踪、核心成员留存约百分之七、活跃度下降先于流失约两月。

梁灿生活世界、交往理性、符号暴力那几段怎么接,自己总论里中介性嵌入、液态连接、拟差序格局、数字身份、食人鱼效应、平台位置怎么收。

惠庆听着,不时点头,听到“感知回应率”拿来做拟差序的桥梁,他眼角动一下,又听到梁灿准备用“互助群立规矩”解释交往飞地,他轻轻笑,“梁灿这小子,终于不从概念到概念了。”

“我这,还成吧?”李乐凑过去问。

“还成。”惠庆说,“还不傻。”

李乐嘿嘿着,“您这比马主任金贵,马主任说行,挺好,您说还不傻,我听着像刚及格。”

“及格是底线。做学问,及格可不够,得经得起剖。”惠庆指指李乐,“马主任怎么跟你说的?”

李乐便把马主任说的学科政绩、正统叙事、山头话语、新旧结合重说一遍,尽量不带水分。

惠庆听罢,从眼镜盒里拿起眼镜布,一边擦眼镜,一边说,“这些是马主任站在系里和学校角度考量的。他那个位置,只能说到这儿。这里头还有博弈,你自己能猜到么?”

李乐心里其实早摸到一些,马主任讲“学校”、讲“学科”、讲“山头”,句句公事,可他李乐是惠庆学生,师门内部、系内各派、跨学科归属,这些马主任不会挑明,挑明了像在挑拨。

略一迟疑,还是问,“您的意思是?”

惠庆不急,先给他续茶,壶嘴对准杯口,水线细细的,像把话也一点点倒出来。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这盘棋就不止马主任那几句。”

“老师,您说。”

“首先,正统性的争夺。”惠庆搓着茶壶,“你把互联网社群研究挂靠拟差序格局,对外就是一句话,费先生的理论,到互联网时代依然能打。”

“看着是学术,其实是定义师门当代脉络。谁能把费先生的理论讲出新意,谁就有资格说正脉。你讲得好,是给师门添一块新砖,讲砸了,不是你个人丢人,是给别家山头递刀子。”

“别家不一定坏,但学界抢名分,刀子比稿子快。”

李乐默然。

他想起费先生那几年,自己跟着抄材料、陪调研,老人家在书房说,差序不是乡下人的专利,是国人看关系的一副老花镜。

如今他把这副老花镜架到球球群、bbS、网络社群上,若说圆了,是续脉,若说僵了,便成借尸还魂。

这分量,马主任一句话带过,惠庆一句话压心。

“其次,”瞧见李乐不说话,惠庆等了等,继续道,“校内、乃至社系内部的资源分配。”

“燕园,不是世外桃源,更不是铁板一块,社系,更不是。”

“定量、质性、近支、远支、做城市、做乡村、做组织、做人口,各有各的盘子。一个成果研讨会,背后全是资源信号。课题经费、博士点名额、基地岗位、青年教师编制。”

“你这回出来,别的山头不可能坐视。台下最尖的提问,往往不来自学术本身,来自位置感。他问你样本代表不代表全国网民,问你拟差序有没有实证,问你年轻人是不是急着立招牌;你别听问题,听问题后头那个人坐哪、跟谁一拨。”

李乐皱眉,“那我答学术,还是答位置?”

“先答学术,再让学术替你答位置。”惠庆笑道,“要是你一上来猜人家长幼尊卑,就输了,你老老实实把模型、样本、理论限定说清,他再带位置也挑不出硬伤。”

“学术会议里,两种蠢人,一种啥都答应,一种啥都防备,你别。”

“嗯。”

“再次,就是师门内部的路线博弈。”惠庆的目光从茶壶抬到李乐脸上,“先生带过你,点过卯,这是名分,其他人羡慕不来。可同门里,有人认定先生的遗产是乡土、是村镇、是长三角作坊和西南集市。”

“你做互联网,他心里先判搭不搭。有人不反对互联网,反对老瓶装新酒,觉得你借费老名头贴自己金。也有人明白,你成了,整个师门都有光,暗中助你。”

“而最难受的是这股劲儿不摆在桌面上。同门之间谁都不说我争,可谁都在看你怎么讲。你讲得太像开创,老人不悦,讲得太像守成,年轻人笑你裹脚。这中间那条线,得自己踩。”

听完,李乐叹气,苦笑,“合着台上讲理论,台下看着站队?”

“切,学问哪有脱离人事的。”惠庆淡淡道,“先生当年讲从实求知,实的不只田野,还有人情。只看见问卷不看见师门,叫浅,只看见师门不看见理论,叫油。你别浅,也别油。这点,不用我提醒你。”

“是,我明白。”

“最后,”惠庆把茶壶放下,“学科边界和跨学科主权。”

“你这课题,扯社会学、统计、哲学、传播,还碰计算机。学校办会,社系想把它定成社会学当代突破,信息学院那边可能说计算社会学的胜利,哲学系认现象学和生活世界根源,统计那边认抽样与模型,传播认媒介与舆论。”

“一个跨学科成果,最后归哪个学科、经费从哪院走、职称落谁头上,这些全是实利。”

“你不能上台说都属于大家,那叫和稀泥,也不能说本质是社会学,那叫抢孩子。你只管把自己的问题讲清,社群关系如何重构、本土概念如何操作、数据如何印证理论。归属的事让系里去争,你别抢嘴。”

李乐点头,“是,这话我记着。上台不抢学科名,只抢问题本身。”

惠庆看他一眼,点点头,“还有一点,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学校和系里,既要你成功,也不能让你太出风头。风头太盛,功劳成你李乐个人的,不是学校的,太蔫,又显咱们没人。这个火候,比你写十篇一区的稿子都难。”

“我晓得,”李乐笑道,“出工不出头,扛木头不出椽,问到就答,没问不抢。”

“有点这个意思,但别装蔫。该锋利处得锋利,也不用给谁面子,毕竟不锋利像抄稿的,锋利完得知道收,不收就是说评书。”

“不是,老师,您这要求,比马主任还刁啊。”

惠庆点他,“马主任要学校不出错,我要你别出丑,能不刁么。”

说完也笑,笑完话锋一转,“马主任说雷先生来,你怕不怕?”

“怕啊,这心都哆嗦。”李乐也不掩饰,“这位奶奶要问,我后背得梁先凉半截。”

“哈哈哈哈~~~~~你不用琢磨她来不来,琢磨她要问,你怎么不掉链子。”惠庆给爱徒支招。

“其实,按我的估法,她才不问那些细枝,要问就问大本大源。”

“可能问你,拟差序格局是不是硬套先生的框子,她讨厌拿先生命名却无实证,借壳上市。你答的时候别先辩护,先认限定,虚拟空间的亲疏不按血缘地缘,而按账号、权限、回应、置顶、分组重构。”

“它借用差序的以己为中心、关系递远递薄内核,但不照搬乡村伦理,不把网友当宗族。这样,她就挑不出硬套的毛病。”

李乐忙拿出笔记本,再上面写几笔,又顺着惠庆的意思寻思寻思,说道,“那她可能问,社会变量漏不漏。”

“网络社群里有城里白领、有县城青年、有农村网吧用户,肯定不能全当网民一锅煮了。我可以把张曼曼样本里的户籍、上网场所、宽带拨号、移动固定再分层,承认农业社会和礼俗资本通过家庭、邻里、手机代际传递进社群,不作为控制变量全删了。”

“看,这就举一反三了不是?”惠庆点头,“她要再问,费先生若活到今天,认不认你这套,你别答认,也别答不认。答,不敢代先生认,只把先生给的方法用到新材料上;若先生批评,我接着改。”

“这句比任何自证都稳。她要的是态度,不是口号。”

李乐想了想,又问,“她要是拿哲学那套问我,说网络交往是虚拟、不构成生活世界,咋办?”

“你就闭嘴,让梁灿接。你别一个人包场。你课题的总论里只说数字身份半虚半实,情绪、债务、名声,具体现象学让梁灿展开。梁灿比你能扯,你别抢他的词,抢了反而显得你心虚。”

屋里静了一会儿,饮水机里的烧水声嗡嗡响,窗外冬风撞着老槐枝,枯枝在玻璃上划了几下,刷刷的。

惠庆把茶叶罐拢了拢,“没事儿忙你的去吧,把东西再准备准备。”

“这礼拜来家吃饭,能带孩子就带孩子,你师母说,你上回说起咱们去东北吃的酸菜白肉,就跟着院里,东北来的家属学做的,你来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李乐站起来,“不是,老师,别是师母让你试菜,你不敢,叫上我?”

“滚。”惠庆笑骂一句,“把门从外面带上。”

“嘿嘿。”

李乐拉门出来,站在三楼缓台,把刚才惠庆那四层暗线在心里重过一遍。

正统、系内、师门、跨学科,再加马主任四层明线,评估、叙事、山头、新旧,最上面再压一个雷先生。

几层叠起来,不像开研讨会,像老燕京火锅,炭在底,汤在中,料在面,吃得人冒汗,也烫得人不敢下筷。

又想到惠庆说的话,交代事,公事在办公室说,私事在家里说,公事让你接旗,私事让你知道有人给你留碗饭。

啧啧啧,这些子分寸,真特么难写。

下到楼外,天已经半黑。

燕园清冷。楼上破庐那排窗还亮,张曼曼和梁灿大约还在改稿子。

远处学生餐厅亮起来,“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的横幅在路灯下白底红字,冷而正经。

李乐琢磨着,得回去把“雷先生可能提问”另写一页备忘,明儿让曼曼补变量,让阿灿把生活世界那一段收得更像人说的话,而不是像哲学讲义那种神的语言,嗯,神经病的语言。

而在楼上,惠庆想起李乐刚进门那点神情,表面稳,眼底有点蒙,有点儿像当年费先生支使自己第一次被推去全国会发言时的样子。

年轻人聪明,不傻,可聪明人最易栽在太想讲圆。

这回研讨会,明里是网络社群,暗里是师门谁续、系里谁分资源、跨学科谁认孩子。

马主任讲学校,他讲师门,其实都还不够最底层那一丝。

那也是最上不了台面的,是“人”。

李乐还年轻,需要平台,学校要成果,系里要评估,师门要正脉,计算机要模型,哲学要本体,统计要显着,几方都要用他,也都要试他。

研讨会不是单纯报告,是一场亮相。

亮得好,后面博士点、基地、课题都顺着走,亮得花哨,招人忌,亮得怯,招人欺。

惠庆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笑里不是得意,是有点怜才的审慎。

这小子精着呢,估计早就察觉了,只是未必全说破。

不全说破才好,说破了就成牢骚,不说破只放在稿子分寸里,才是做学问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把李乐那份总论稿又翻开一页,在标题旁边用铅笔写一行小字,“水纹可借,老镜不可换,虚群有伦,实土不弃。”

写完看了一遍,咂了咂嘴,确实,家里那缸子腌酸菜,看着颜色就可疑,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对照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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