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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龙耳尖先猛地一颤，颈后逆鳞忽然像被无形气流蹭过，簌簌泛起细碎的麻意。它原本盘在枝桠上的前爪骤然绷紧，爪尖无意识扣进树干半寸，鎏金瞳仁猛地缩成针尖状——不是看见，是脊骨里游过一阵极淡的、不属于这刻时空的涟漪，像流水凭空拐了个弯，连风里浮动的槐花香都骤然顿了半瞬，又顺着某个看不见的缝隙倒着往回卷了寸许。
它几乎是本能地甩了甩尾，尾梢扫过的叶片本该簌簌落下，却反常地悬在半空晃了晃，反倒往枝头蹭了回去。小白龙鼻尖翕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鸣，那颗刚要从鳞缝里滚出来的夜明珠“嗒”地顿在半途，又原路溜回了鳞片底下。它猛地扭过头，鎏金的目光死死钉在林默身上，连周身浮着的细碎龙气都拧成了丝——那不是时间该有的样子，是有人把走偏了的刻刀，硬生生掰回了原来的纹路里。
还不等林默嘴边的话落定，天尽头的铅灰色浓云便翻涌着压了下来。最初只是星点般的凉屑悄无声息地擦过他的发梢，没等人辨清，忽得就起了一阵斜斜的风，漫天的雪片陡然撑开，像无数扯碎的白絮，浩浩荡荡地从天穹倾倒下来。
不过片刻，檐角的瓦当就积了一层薄白，远处的树丫先是沾了碎银似的星点，很快便被沉实的雪压得弯了腰。风裹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凉得发涩，方才还隐约可见的青石板路，转眼就晕开了一片又一片模糊的白，整个世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捂住了声响，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把林默没说出口的那句解释，轻轻埋在了越来越厚的雪层里。
它原本蜷在灌丛下抖落耳尖的雪，忽然前爪猛地扣进冻土——指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半透明的冰晶，每根绒毛都在干瘪、收缩，最后凝成细碎的冰碴。它想跳，后腿蹬出去却没借力，反倒像玻璃似的磕出脆响，整个身体渐渐僵成一尊蹦跃姿态的冰坨，只有眼瞳里还晃着最后一点活气，顺着冰纹裂成星点。
铁黑色的乌鸦刚啄了一口地面积雪，脖颈猛地一弓，像被什么拽住了喉咙。它扑腾着想飞，翅膀却在扇动中融成琉璃似的光片，雪粒沾过的羽毛根本扬不起风，反倒顺着羽枝往下淌冰珠。最后它落在枯枝上，尖喙不停蹭着树干，每蹭一下就掉一片结晶的碎屑，瞳孔慢慢覆上一层雪白色的膜，只直勾勾盯着雪地里移动的人影，喉间滚出不像鸟鸣的、细碎的咯吱声。
踩过雪的猫爪刚收回来，就蹲在原地反复舔爪，舔着舔着舌头顿住——爪垫已经变成了冻住的粉水晶色。它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想跳上窗台，后腿却在落地时打滑，指甲抓过墙面留下几道白霜印。它开始疯狂甩尾巴，尾尖的毛早已结成冰条，甩到墙上磕得哒哒响，最后它不再动，只是把脑袋埋进爪垫里，肩膀却规律地、像冻僵的齿轮般一下下抽紧。
指尖刚碰到落雪，那人下意识缩了缩手，指节却已经泛出瓷白的霜。他想搓手取暖，掌心相碰的瞬间却没了触感，反倒蹭下细碎的雪粉。接着他的手腕开始不受控地往下沉，胳膊像是灌了铅，抬臂时关节里传出冰裂似的轻响。他慌了，想张嘴喊，喉咙却发紧，只能看见呼出的气不是白汽，而是飘起的细雪，而他的嘴角正以僵硬的弧度往上扯，动作慢得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碗口粗的老松站在坡上，雪压弯了最顶的枝桠。忽然那枝桠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动，松针根根竖起来，瞬间凝成尖锐的冰锥。紧接着整棵树的树皮都在皲裂，缝隙里渗着雪色的浆汁，侧枝像活动的触手般往空中探，每动一下就掉下大片冰碴，树根在雪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碾磨声，原本舒展的枝冠慢慢拧成一个扭曲的、指向村落方向的形状。
近臣垂手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与稳妥，每个字都像贴着地面滚到林默耳边：
“君上，臣麾下暗探三日前探到一处隐秘甬道，入口在后宫假山青石板下，机关是按天干排序的隐钮，错不了。那甬道直通西界乱葬岗后头的枯井，再走三十里地便是天庭辖下的‘小凡界’——那儿归南天门值年神将管，兵戈不侵，也没人敢随便搜。您带着白小龙殿下，此刻动身，半个时辰便能遁出重围，等那边传了信上天庭，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在安全地方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带着死士般的笃定：“臣已安排了两个最嘴严的杂役在入口把守，一律装作洒扫，没人会疑心。君上放心，这条路臣亲自派人踏过三回，绝无纰漏，此刻正是轮岗换防的空当，走，正是时候。”
暗道的青石板缝里渗着终年不化的阴寒，林默的靴底碾过细碎的瓦砾，每一步都重得像坠着铅。暗雪的毒像无数根细针，顺着他后颈的血管往颅顶钻，他猛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的指节瞬间抠进潮湿的土墙里，指缝蹭满混着霉味的泥屑。
皇城方向的更鼓声还在飘，他却不敢回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那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沉，暗雪沿着血脉烧到指尖，让他连攥紧腰间佩剑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肩膀撞在暗道转角的石墩上，他闷哼一声，却没停顿，只是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把身子逼得更直，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石板上，没等晕开就凉得发僵。
他的步伐开始发颤，视线边缘蒙着一层灰紫的雾，却仍是铆着劲往暗道深处的黑暗里扎，衣摆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生怕慢半拍，身后皇城的风就会卷过来，把他这具半僵的身子，彻底拖回那个早已变成囚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