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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岛的瘴气像腐烂的黑纱,缠在嶙峋的骨枝上打转。陨落的死神缩在峡谷最凹处的岩缝里,肩背贴着冰冷的、渗着雾水的岩壁,整个身子沉得像灌了铅。
他本该握着镰刃的右臂垂在身侧,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只曾收割过无数魂魄的手,如今连抬起来都要顺着岩壁蹭出细碎的石屑——斗篷的下摆被岩角勾住,他却没力气去扯,只是任由湿漉漉的黑布贴在小腿上,沾着不知是雾还是血的黏腻。
头盔的檐角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呼吸时带着极轻的、细碎的颤音,混在瘴气流动的呜咽里。他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是近乎滑落在岩缝的死角里,脊梁佝偻着,像是要把自己揉进背后的黑暗中去。曾经挥镰时带着风声的肩背,此刻垮着,每一次极缓的起伏,都带着关节摩擦的钝响,怕惊飞了石缝间栖息的、羽毛像灰烬般的幽鸟。
有游魂的呜咽从峡谷上方飘过时,他会猛地顿住呼吸,整个人瞬间僵成一尊蚀坏的石像,连垂在膝边的手指都绷成了僵硬的骨节——直到那声响远了,才又极慢极慢地松弛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岩壁,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混杂着痛楚的气音。斗篷上银线绣的死神纹章,早被瘴气蚀得发暗,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阴影里只晃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冷光,旋即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了进去。
生命之神的使者周身漾着柔和的金辉,却在暗影岛蚀骨的黑雾里压得极低,指尖垂在身侧,指节因攥紧了渡灵的藤杖而泛出浅白。他足尖点地时竟没带起半分枯叶,靴边绕着的几缕光丝像有生命似的,刚触到雾里飘来的残魂便迅速缩回归鞘,只脚步仍稳,每一步都朝着黑雾更浓处踏去——肩背始终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却不是临战的紧,而是怕惊飞了什么似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垂在杖尾的那片永生叶,随着他追踪的节拍,在暗影里颤出极细的、金绿色的光点。
黑雾像浸了腐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林默肩头,靴底碾过碎骨与霉烂的藤,每一步都发出闷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咽下去的响。他攥紧了腰间剑柄,指节泛白——暗影岛的风里全是怨魂的啜泣,缠得人耳膜发疼,可此刻那啜泣却突然在某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滤净了。
不是黑雾该有的光。
林默猛地抬头,指尖刚要触到剑刃,动作却硬生生顿在半空。
只见前方缠满荆棘的枯树下,那团翻涌的黑雾正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道身影从最浓的暗里走出来——不是踏地,是像乘着风落下来的,足尖刚触到地面,环绕在脚踝的碎光就漫出点点暖绿,所过之处,焦黑的腐土竟挣出几星嫩得发亮的苔藓。
那人袖摆轻扬,动作慢得像春水流过石缝,袖口缀着的金穗子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抬手时,掌心里托着的一团光便悠悠飘起来,悬在半空中,瞬间驱散了周围丈许的雾。那些躲在雾里尖啸的怨魂触到光,竟没发出惨叫,只是像被熨平的皱纸,软软地散了。
林默的剑终于还是拔了一半,腕子却被那光映得发暖。他看见那人侧过脸,睫毛垂着,像是在查看脚边从枯木缝里钻出来的一朵小野花,指尖弯下去,极其轻、极其缓地碰了碰花瓣——就像怕惊飞了停在上面的风。再抬眼时,目光扫过来,不是利刃般的锐利,是像揣着一捧刚融的雪水,温温的,落在他还僵着的剑身上。
对方没说话,只是手臂微屈,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结着晨露的种子,手腕轻轻一送,那种子就划开暗影岛永远浓重的暗,落在林默脚边的泥土里。不过眨眼,便抽芽、展叶,绽开一朵净白的小花,花瓣颤动时,竟有细碎的光粒顺着花茎往上飘,缠上他还紧绷的手臂,把他攥得死紧的拳头,悄悄熨得松了些。
自始至终,那人的动作都没半分急色,连站在这蚀骨的黑雾里,肩背都挺得很正,衣袂翻卷的弧度都像是被春风捋过,最后只是微微颔首,身影融进漫上来的光里,只剩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响,落在林默耳边:“别攥那么紧,这里的土,也能长活花的。”
风里的腐味淡了。林默垂下手,看着脚边还在晃动的花瓣,剑刃上的寒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林间的风骤然凝滞,林默脚踏着断裂的老松枝借力,身形如一道被绷紧后骤然松开的墨色箭镞,直扑向那周身泛着翠绿柔光的生命之神使者。
使者抬手间,指尖蹿出几株藤蔓,带着鲜活的倒刺朝他脚踝缠来。林默半空里拧腰旋身,玄色短刃顺袖滑入掌心,刃身劈在藤蔓上时竟发出闷铁般的响——那藤蔓被生命之力浸得比精钢还韧,一刀劈空,他足尖点在鞭梢似的藤蔓末端,借着反弹力再次拔高,另一只手甩出三枚铜钱,精准钉向使者肩头三处泛光的经络节点。
“凡人也敢逆命?”使者喉间滚出温润却无温度的音,双臂一展,身周突然长出密密麻麻的花刺屏障。林默不闪不避,短刃在掌心转了半圈,以刃背拍向冲来的花刺,借着那股冲势硬生生撞开缺口,指节已攥起破邪拳印,指缝间漏出的金气与使者体表的绿光撞在一处,炸起细碎的光屑。
使者身后突然延伸出两道粗壮的根须,像蛟龙摆尾扫向他后腰。林默听得风动,猛地躬身下蹲,根须擦着他的发梢抽在地上,瞬间炸出一个覆满青苔的坑。他趁这间隙欺身近前,短刃直挑使者持着生命权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向对方杖头的翠绿宝石,指腹触到宝石的刹那,竟被那蓬勃的生命力烫得皮肉发疼。
使者怒喝一声,周身绿意暴涨,地面突然蹿出数十根根系将林默四肢缠死。林默脖颈青筋微凸,短刃倒转扎向自己小臂的血管——以血为引的破邪之力顺着刀刃涌进根系,那些鲜活的根茎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他趁根系松弛的瞬息挣开束缚,肩头狠狠撞在使者心口,在对方被撞得后撤的瞬间,短刃已抵在了那片泛着柔光的神核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