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一十七庇护（上）

“认识。”

王珩交握着十指抵在桌面，手臂却无意识地绷紧，似有抵触地凝视着把这么个乍一看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抛到他头上的顾形，面上却坦荡得不见抗拒，甚至还稍微歪了下脑袋，好整以暇顺水推舟地应和了两句：“也就几年的光景……那会儿还是个有点儿良心正义感的小愤青。奉南刚开始说要拆迁那会儿乱糟得要命，外地的投资商想分一杯羹，没等招标的事儿有个一定呢，先派人来搅和得盛安这边闹哄哄的。奉南那边老楼比较多，年纪大的孩子不在身边的老人也多，那帮糟心的老板连哄带骗地忽悠着老头老太太签了不少条件不明违约还要倒赔钱的意向书——街道劝不过来，就找到我们律所搞了个公益的咨询活动，我跟魏祺盛魏警官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王珩回忆半道忽地一顿，微微皱了下眉，嘴角无奈地翘扬起来：“当时还闹了点儿乌龙。我那段时间有点儿用眼过度，遇上强光就流泪，没办法，见天儿鼻梁上架一副墨镜，被一位大娘拽到家里帮她看看新买的磁疗枕是不是诈骗的时候正好被魏警官撞上，他还以为我穿个西装带个墨镜是道上混的呢，冲上来就把我按在地上，好悬没把我门牙掰断。”

顾形没什么波动，只注视着王珩回忆往昔岁月的表情，定定地看着他鼻翼不自在的翕动，“拆迁命案定案之后，魏祺盛一直在调查疑似有人买凶顶包的事儿，这个你也知道？”

“……啧，怎么说呢……太显而易见的事，只不过有人想追究到底，有人想轻拿轻放。”

王珩理所当然地一耸肩膀：“这案子当时没什么水花，也是赶巧，王有金——或者大家比较熟悉的称呼，蟒子，他的辩护是我老师做的。当事人不承认有人教唆，认罪态度良好，事后也愿意实施补救支付赔偿，摊摆在明面上的证据链完整，几乎没有瑕疵的那种全乎……咱们都在这个行当里晃悠，当时的情形顾队长应该比我清楚，事情不好越闹越大，当下稳住舆论场才是最首要的，至于能不能有机会再做调查，光凭一张嘴和灵机一动根本没有用，甭管是申诉还是辩护，都需要有确凿的证据摆在前头，所以即便我们猜得到王有金十有八九是替人顶了包，但这份卷宗摆在案头，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先把王有金送进监狱里。”

王珩似乎有些遗憾，用力地撇耷下嘴角：“我也没料到，魏警官会这么执着。”

追寻正义或是稳妥权衡，早几年前的顾形也时常执着于在其中评断个是非对错出来。他极短促地蹙了下眉，余光觑见江陌那张明显绷得紧张严肃的面皮，无声地笑了一下，舌尖舔卷着后槽牙，没听之任之地顺着他挑拨情绪的话头聊开，只是眸光蓦地一沉，意味深长地掠过王珩始终没有放松的臂弯：“魏祺盛找过你对吧？”

“……呃——准确点儿来说，他是联系过我的老师。”

王珩显然没料到这个话题会在一瞬间被顾队长扯拽回正道上去，恍惚怔了两秒不到半，趁着晃神的空当极轻地嘶了口气：“但好像都是之后的事情了，他已经调到了红楼派出所去。那会儿我老师已经快退了，魏警官联系到他的时候老师就已经明确拒绝了私下碰面沟通案件相关的事情。后来他在律所又找到我……算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我就告诉了他老师要在一所中学开校友讲座，他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应该也是蹭了一鼻子的灰，不然……也不会闹出红楼案——”

王珩稍稍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在“红楼案”这三个字上咬得太重，实在是有些刻意剜剖顾队长旧伤患处的嫌疑，抱歉地弯了下眉毛，意有所指地辗转了一句：“不好意思顾队……我记得您妹妹好像就是那所中学的老师。反正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都是从新闻上看到的……一直到，魏警官意外去世。”

江陌从旁听审记录的指尖少顿，眨眼犹豫须臾心里就“咯噔”一沉，几乎霎时间就反应过来王珩这看似和盘托出的话里藏着什么样的挑衅。

魏祺盛强行出头在先，顾形紧追不舍在后，王珩这貌似随口提及，无外乎无声地把责问的刀尖抵在了顾形的头顶——顾影的死，归根结底，就是你们的不知分寸造成的悲剧。

她微微张口想要呵斥，忖词度句还没等挤出嗓子就被顾形留意着抬手搪挡回去，声音似乎滚了一层砂砾：“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是，魏祺盛的死，跟梁霁有关系。不过就像你说的，单凭着流言蜚语去主观臆断，谁都可以——”

“王律师，讲故事讲得声情并茂的人有的是，到我们这里，故事讲得好与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谓的诚意，是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顾形轻哼了一声，眉心却没松展下去：“前面铺垫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说你所谓的‘弃暗投明’，归根结底不过是受人蒙蔽，但只讲你的心路历程……没什么意义。”

“也是……我有点儿班门弄斧了。”

王珩脸上的表情明显僵怔了一瞬。他嘴角的沮丧扯挂的时间太长，显得他整张脸都笼着一层假惺惺，顿了片晌才自嘲地笑了笑：“黎秘书和王有金时常有来往。这算吗？蟒子这人曾几何时在道上也是小有名气，他早些年跟沣西那个李齐铭走得很近，沣西那边施工的事儿，基本都是他盯在那里……后来才知道这人半拉身子都在盛城国际。对公司有负面影响的事情都是他在安排人解决，唯独奉南拆迁，魏警官盯得太死，事情闹得太大，他才主动站出去。按理来说，这人已经在监狱，也没什么机会让我发现点儿猫腻。但偏偏被我知道了他在里头收了个小弟，不依不饶地欺负过一个年纪不大的尾随杀人犯。梁总通过我，介绍了一个律师过去，不仅提供法律援助，还藉由家里老人的保险，送了五十万辛苦费过去。”

江陌倏地抬头，拧眉看向顾形，声音放得极低：“程烨？”

“嗯。”顾形颔首，仍旧紧盯着王珩的表情：“然后呢？”

“然后我就陆续经手了解了一些……所谓‘保险赔付’的业务。哦对——包括张一白，张队的保单。”王珩抿了下嘴角，“一直到胜利平安强压下黎西村的单子，我忽然意识到，梁总把这些合同手续都摊在我面前，怕是有点儿不太对劲。再然后，就是今天的这场车祸了。不管今天的‘意外’能不能成，只要你们上手去查，我就会被当作替罪羊推出去……我可不想像魏警官或者韩律那样，把自己命运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王珩笑了笑，两手合拢向前伸递过去。

“所以我来举报顺带自首，希望趁着还没有酿成大祸，顾队长，能保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