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风闻声转头,看见是她,脸上那份专注于技术难题的紧绷感瞬间柔和了许多。“萧总,”他立刻应道,这个称呼在公司的语境里更自然,也隐约透着他对自己“明升公司技术负责人”这重身份的认同,“这台主机的控制柜基础尺寸,和最终确认的图纸差了五厘米,得马上协调处理,否则后续管线全对不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解决问题时的迫切。
明月将餐盒放在旁边临时充当桌子的木板上,没有立刻催促他吃饭,而是走到了他身侧,目光投向那台复杂的机器。那些交错的控制线路和金属结构对她而言是陌生的领域,但她看得很专注。
“南京那边,你沟通得很到位,几次临时调整都能顺利推进,这为我们争取了宝贵时间。”她的话语是清晰的肯定。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和眼下的淡青上,话锋一转,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但是,再宝贵的时间,也不能用核心工程师的健康去换。你是整个安装调试环节的主要负责人,你倒了,损失的时间会更多。”
这话理性、务实,是管理者对关键人才价值的清醒评估与保护。陆清风听着,心里却像被温水流过,熨帖而舒适。他扯动嘴角笑了笑,疲惫中带着点被理解的宽慰:“放心吧萧总,我心里有数。看着图纸变成实物,一步步朝我们设想的样子靠近,人反而精神。”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添了丝不同于汇报工作的温度,“而且,跟您……跟公司汇报进展,看到您对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方向明确,就觉得再复杂的问题,也有解决的路径。”
这话里悄然混入了一丝个人化的欣赏,甚至依赖。明月却似乎只抓住了其中关于“工作”的部分。她微微点头,目光已移向餐盒:“那就先补充能量,再解决那五厘米的问题。我已经协调好了,明天与公司和,省一建的协调会你不用参加,全力扑在调试上。另外,”她的语气转为命令式,清晰干脆,“这批预装结束后,你必须强制休息两天,这是工作安排,也是公司对关键技术人员的基本保障。”
她的关心被严谨地包裹在管理制度和效率诉求之中,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不容辩驳的责任体现。陆清风心里那点因她亲自送饭给他而蔓生的微暖,在这公事化的语调里沉淀下来,化为更深的感慨。他遇到过不少领导,萧明月是极少能把实际支持做得如此到位、让人能全然专注于技术本身的那一类。
“明白了,萧总。”他点点头,终于走向餐盒。在拿起筷子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从随身的工具包侧袋里,取出一个用干净软纸细心包好的方形小盒,递了过去,动作略显随意,目光却有些不经意的留意,“在南京等部件签字的时候,旁边有家点心铺,看这杏仁酥做法挺老派,想起听谁提过您喜欢吃这种点心,就顺手带了一盒。不值什么,加班时垫垫肚子也好。”
这举动稍显突兀,与他平日全心浸在技术数据中的形象略有出入。明月稍怔,接了过来。纸盒方正,边角整齐,还系着漂亮的蝴蝶结,似乎被小心保管过。她笑了笑,笑容得体而疏朗:“陆工有心了。确实很久没尝到这种口味了,谢谢。”道谢是周全的,但她随即顺手将点心盒放在了木板上餐盒的旁边,注意力已然收回,看向那台待调整的设备,“你先趁热吃。我回去还要和康月娇讨论一下服装产能不足的问题。”
她转身离开,步伐平稳迅捷,心思显然已投向下一项待办事务。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利落地融入工地逐渐亮起的照明灯光里。
陆清风站在原地,手里的一次性筷子还没掰开,看着她毫无迟疑远去的背影。方才递出点心时,心底那一缕模糊的、超越了工作汇报的期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微小石子,只漾开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他得到的,是她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的感谢与关切——那是“萧总”对“陆工”的肯定与照顾。
他低头掰开筷子,饭菜的热气微微模糊了他的视线。不远处,那台等待修正的机器沉默而笃定,就像她给予的界限,清晰分明。他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看到“您”眼里有清晰的目标。或许,让那个目标最快、最稳妥地实现,让这些机器顺利轰鸣,让公司蓬勃,让前门村真正因产业而变,就是他此刻所能做的、最能匹配她这份“关心”的事情,也是他唯一能安然放置自己这份好感的方式。
夜风渐起,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和钢铁的气息。他快速吃完已经微凉的饭菜,重新拿起尺子和图纸,蹲回了那个需要修正五厘米误差的机器旁。头顶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专注而沉默,仿佛与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牢牢地铸在了一起。
萧明月没有拿走那盒杏仁酥,她知道,自己现在是独身一人,绝对不能向异性发出任何没有边界感的信息,想起陆清风递过来时那不经意却隐含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自己毫不犹豫划下的界限。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那盒杏仁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但萧明月还是觉得不接受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