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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叔鹤轩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月白锦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杜齐樟在旁边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热闹正酣时,阿敖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子叔鹤轩身侧。他没进圈子跳舞,只站在外围阴影里,像一截枯树桩。
小公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芦笙声盖过。
子叔鹤轩脚步没停,腰还在跟着节拍摆——这会儿他已经跳得有模有样了——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后寨街那户,我问到了。
阿吉的嘴唇几乎没动,姓蒙,户主叫蒙老四,早年间跑过云南,带回来那洋教的规矩。
门口那个符号是他自己画的,怕是连十字架都没见过真的。
家里除了他,还有个瘸腿的老娘和一个哑巴丫头,大儿子不在家,说是跟人走了马帮。
他人呢?
今晚篝火,他不在。我方才去看了——后寨街那房子黑着灯,像是没人。但门口地上……
阿吉顿了顿。
门口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往寨子后山方向去了。
子叔鹤轩的舞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脸上依旧挂着被酒意熏出来的薄红。
他侧头看了一眼杜齐樟——后者正被几个姑娘围着灌酒,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悄悄在腰间剑穗上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从小约定的暗号:有情况,我知了。
子叔鹤轩收回目光,继续在火光里旋转、踏步。
篝火正旺,芦笙正响,全寨的目光都在这片空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少年眼底的笑意已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猎手望向猎物时——那种清醒而冰冷的专注。
篝火还在坝子上烧着,橘红的火舌舔着夜色,苗歌和芦笙声远远地从吊脚楼那边飘过来,混着酒碗磕碰的脆响,热闹得像是故意要把整座山都吵醒。
子叔鹤轩没动,靠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半碗米酒,面上不动声色。
杜齐樟站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那把刀今天一天都没出过鞘,但他总觉得该随时摸着它才安心。
走了。鹤轩低声说,声音压得比风还轻。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像两尾鱼从篝火的亮光里滑进黑暗。
他们来鲜花寨本就不是为了看什么跳月、喝什么拦门酒——那些热闹是给外人看的。
他们要找的东西比歌舞实在得多:当初那几个西洋传教士在滇黔一带辗转时,曾零星提起过一种红皮块根黄粒穗子,说是能活人、能救命。
番薯,玉米。这两个作物名字在他们心里烧了太久,久到每走一步山路都像踩在炭火上。
客栈是寨口那家最旧的吊脚楼,木板墙缝里灌着山风,油灯一盏,灯芯剪得极短,光晕黄黄的一小团,刚好够照亮桌面上三张脸。
阿敖从门外闪进来,反手把门闩落了,动作利索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裤脚上沾着泥,额头上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打听到了。
他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后街上那户——是外来户,搬进鲜花寨不过十来年。
鹤轩眼皮都没抬,只把酒碗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