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校

秋露凝在院角的玉米秸上，展梦妍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塞进帆布包，就听见展迎迎在门外喊她：“梦妍，你快出来啊，我骑车送你去站点！”

她刚跨出门槛，就见姐姐推着那辆掉了漆的“永久”自行车站在晨光里，车把上挂着个粗布兜，里面是温在灶上的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罐她爱吃的腌萝卜。展梦妍心里一暖，刚要应声，堂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韵清手里攥着根拇指粗的桑树枝，脸色黑得像乌云压顶：“展迎迎，你敢动一下试试！”

展迎迎的脸瞬间白了，扶着车把的手猛地一抖，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像个受惊的孩子。“妈，我就是送妹妹到村口，不耽误收秋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不耽误？”韵清上前一步，桑树枝“啪”地抽在自行车的横梁上，震得车把直晃，“我看你是想借着送梦妍，往锦州跑吧？是不是又惦记着张建国那小子？我告诉你展迎迎，你死了这条心！人家是城里的高三学生，明年要考名牌大学的，你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乡下丫头，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耽误人家前程！”

“我没有……”展迎迎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就是想多跟妹妹待一会儿……”

“没有？”韵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桑树枝指着她的鼻子，“那你枕头底下藏着的那本《朦胧诗选》是怎么回事？不是张建国那小子给你的？那书你能看懂吗？我告诉你，我已经给张叔张婶写信了，你那缝纫活不用干了！老实在家收秋，地里的玉米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了！你要是敢再跟张建国来往，我就把你锁在柴房里，让你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门！”

展梦妍吓得一哆嗦，连忙跑过去抱住韵清的胳膊：“妈，你别生气，我坐大巴就行，姐也是好心……”

“好心？”韵清一把甩开她，展梦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她那是私心！我还不知道她？展迎迎你在锦州做缝纫活，为什么天天往人张建国就读的学校门口蹲，当我看不见？但是你张婶看见了，我告诉你展梦妍，你要是敢学你姐，我就打断你的腿！好好读书，将来考去大都市名牌大学，那才是正事儿！大巴票我给你放桌上了，现在就走，别在这儿碍眼！”

展迎迎看着妹妹差点摔倒，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猛地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转身就往屋里跑，“哐当”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韵清看着紧闭的房门，气呼呼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向展梦妍，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严厉：“梦妍，你是咱家的希望，别跟你姐学那些没用的。到了学校好好学，钱不够跟妈说，我向你爸给你要。要是敢跟你姐一样胡思乱想，看我怎么收拾你！”

展梦妍点点头，拿起车把上的布兜，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小声说：“妈，我周末放假回来帮着收秋，你别让姐太累了……”

韵清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堂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展梦妍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姐，我走了，你别难过，等我放假回来，咱们一起收秋，收完秋，说不定妈就让你回锦州了……”

屋里的啜泣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展迎迎带着哭腔的声音：“梦妍，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姐在家等你……”

展梦妍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碎布缝的小荷包，那是她熬夜给姐姐缝的，里面装着两颗从县城买的水果糖。她把荷包从门缝里塞进去，又小声说：“姐，我知道你喜欢缝衣服，等我考上大都市的名牌大学，就给你买最好的缝纫机，咱们在锦州开个裁缝铺，好不好？”

屋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过了一会儿，展迎迎的声音传来：“好……梦妍，你一定要好好学，姐在家等你……”

展梦妍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抹了抹眼泪，转身往村口走去。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玉米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她摸了摸口袋里姐姐偷偷塞给她的五块钱，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姐姐之前说的“回不去了”，想起妈妈提到张建国时姐姐的反应，又想起姐姐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都市的名牌大学，到时候一定要让姐姐重新回到她喜欢的缝纫岗位上，也一定要弄清楚，姐姐和张建国之间，到底有没有妈妈说的那些事儿。

大巴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展梦妍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布兜，大步向村口走去。她知道，不管未来有多难，她和姐姐都会一起走下去，就像小时候姐姐背着她过河一样，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们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