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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绕是绕了点,但都是大干线,车次多,好等。”
“多少天?”
“顺利的话,三天三夜。”
“中间要换几次车?”
“四次。”
周礼皱了皱眉。
四次换车,几十口人,几百箱东西,还有马有骡子。
“站长,能不能包节车厢?”
站长想了想。
“客车包一节,可以,货车厢拉货,也可以。”
“就是牲口麻烦点,得提前一天进站,套嘴笼,垫干草,拴在货车厢里。”
“不然一路颠簸,牲口受惊,能把车厢给撞塌了。”
“行,那就这么定。”
杨老太爷听周礼汇报完,点了点头。
“票钱呢?”
“回老爷,三等座,人公里三分钱,咱们几十口人,三天的票,加上包车厢、运牲口、行李超重,拢共算下来……。”
“大概多少?”
“一百二十块大洋,这还是标准价,但咱们是要走关系的,人家最少溢价三倍,也就是三百多大洋才行。”
“再加上路上住店、吃饭、打点的,两百块大洋打不住,稍微好点的就得五百以上,这一前一后加起来,起码得千八百大洋呢,老爷,您看,要不要缩减一些开支?”
杨老太爷捋了捋胡子。
“不用,又不是天天搬家,该花就花,行,账上支吧。”
——
1937年正月末,杨家动了。
几十口人,呼啦啦涌进县城车站。
此时此刻,车站里人山人海。
或者说,这个年代,不管是什么时候,火车站都是这个样子。
没办法,交通就这几条,没得选,而需求又太旺盛了。
看到这一幕,瞬间让人觉得,那几百大洋,不白花。
放眼望去,车站里,逃难的人,北上南下,把候车室挤得满满当当。
杨家的队伍格外扎眼。
老太太小媳妇,穿得整整齐齐。
长工小斯老妈子,各自扛着藤箱樟木箱往货车厢里码。
有人可能会奇怪,杨家人走,难道这些长工小斯老妈子也走吗?
他们难道没有家庭吗?
殊不知,这根本不用选。
这个年代,能有个稳定的工作,那就是一辈子的生活依靠,别说去外地了,只要不是去死,都得跟着。
再说了,杨家这里的根还在,想回来看看,也就是一张火车票的事,三五年还能不回来几次?
所以,根本不需要废话。
除此之外,整个杨家队伍里。
最显眼的是那两匹马,毛色油亮,引得一排人回头看。
两条猎犬拴在货车厢门口,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站长亲自过来打招呼。
“杨老太爷,您的车厢在最后面,靠站台那头,上下车方便。”
“这马,我让人垫了干草,套了嘴笼。”
“多谢站长。”
“客气什么,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沾亲带故的,放心,一路上都已经安排好了,您舒舒服服的去杭城享福吧,哈哈哈。”
杨老太爷跟着笑着寒暄了几句,这才分开。
————
过了好一会,火车到了。
刺耳的鸣笛声和轰隆轰隆的车轨声,震的大地都在颤抖。
在这个年代,所有人都对如此造物深感震撼。
谁能想到,未来几十年,世界科技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杨老太爷抱着小杨军上了客车车厢。
别看他被称作老太爷,其实才不到60岁,身子很是健康,每年都能下地干活,抱着三四岁的小孩,完全没压力。
出门在外,他是深怕唯一的小孙子出了问题。
身边四个长工身上都带着短枪,时刻警惕,只为保护爷孙俩。
别担心随行人员的忠诚度。
他们都是上百年围绕杨家生活的。
只要不是遇到巨大变革,是不可能背叛的。
可老太爷绝对没想到,十几年后,还真遇到了。
——
杨家包了最后两排靠窗的座。
张妈铺了块褥子,让杨军能躺下睡。
虽然是包车厢,但却不是卧铺,因为卧铺本来就少,早就被人提前订走了。
也只有这种普通车厢才可能被包下。
还好,问题不大,一大家子早就带好了铺盖,生活质量不算差。
几个小斯和老妈子,甚至在车厢里开始生火热饭,煮茶做糕点,用的是非常精巧的铜炉,能直接带走的那种,重量不到30斤,却能一次性做数十人的饭菜。
真是太会享受了。
万恶的地主啊。
等等,这是我家,那没事了。
杨军趴在车窗边,看着站台。
货车厢那边,账册箱子,细软箱子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
装地契的小匣子是管家亲自抱着的,一刻没离手。
不知道为什么,杨军现在每一次看到周礼,都感觉很是奇怪,现在这么老实,怎么忠心的管家,后来却成了那个样子,摇摇头,只能说,翻身后,越是底层,越是疯狂。
那两匹马,被长工牵着,正往货车厢里走。
枣红马似乎有点不安,打着响鼻。
猎犬们倒安静,趴在货车厢门口,耳朵支棱着。
杨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上辈子,他是在这片土地上,光着脚,一个人走出去的。
这辈子,他坐着火车,带着一整个家,往南走。
一样的起点。
不一样的活法。
——
汽笛长鸣,火车慢慢开动。
站台往后退去,曹庄的轮廓,越来越远。
杨军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
平原上的冬麦田,垄沟里还压着残雪,一片一片往后退。
然后是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