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蓄势待发的甲士们轰然应诺,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那十名瘫软在地、绝望哭嚎的李傕部下降兵!
刀光霍霍,血肉横飞!惨叫声、咒骂声、求饶声瞬间被利刃切割骨肉的声音淹没!
片刻之间,人头滚落,尸体倒在血泊之中,与先前那两具尸体混杂在一起。
剩下的十名郭汜部下降兵,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眼中只剩恐惧。
刘顿转向这七人,脸上又挤出一丝堪称“和善”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诸位不必惊慌失措,更无需害怕。我家主公与郭汜将军,也算有些旧谊情分。我主常言,郭将军本性并非大恶,只是受了李傕那奸贼的裹挟蒙蔽。因此,断然不会加害郭将军的旧部。”
这如同天籁般的话语,让那几乎被吓破胆的郭汜降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也燃起了生的希望,忙不迭地点头,口中喃喃:“谢将军…谢王将军不杀之恩…”
“不过嘛…”
刘顿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若是就此轻易放了诸位回去,来日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诸位为求自保,或是受军令所迫,难免还要与我军将士生死相搏…这,非我主所愿也。”
“将军放心!我等回去之后,定当禀明郭将军,晓以利害!绝不敢再与王将军为敌!若有战事,我等必退避三舍!”一个看似机灵些的降兵连忙抢着表态,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赌咒发誓。
“呵呵呵…”
刘顿发出低沉的笑声,摇了摇头,“空口无凭,人心隔肚皮啊。为了让我主安心,也为了给郭将军一个明确的交代…还需诸位纳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降兵们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又一队十余名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降兵被推搡着押了过来。
他们赫然都是李傕的部下!刚才侥幸未被挑选出来,此刻却成了待宰的羔羊。
“当啷啷!”
几把沾着之前血迹的环首刀被随意地丢在了郭汜降兵的面前,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如同丧钟。
刘顿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杀了他们!用李傕贼兵的血,证明尔等的‘诚意’!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这份‘诚意’,安然无恙地回到长安,回到郭将军身边了!”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那被押来的李傕降兵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命运,绝望和愤怒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贼子!你好狠毒的计策!”
“卑鄙无耻!王匡不得好死!”
“郭汜的狗崽子!你们敢?!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狗娘养的杂种!有种给爷爷一个痛快!”
污言秽语的咒骂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七名郭汜降兵和刘顿。
郭汜降兵看着地上染血的刀,又看看对面目眦欲裂、疯狂咒骂的李傕同袍,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强弩上弦的甲士,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一边是生的诱惑,一边是残杀昔日同袍的罪孽。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咒骂在回荡。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郭汜老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低吼一声,仿佛要驱散心中的恐惧和犹豫,俯身捡起了一把沉重的环首刀!
刀柄冰冷滑腻,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的动作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所有的不忍和道德。
剩下的人也颤抖着,或快或慢地捡起了地上的凶器。
他们不敢看对面李傕兵的眼睛,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那些被捆绑得无法反抗的昔日同袍。
“不!别过来!”
“王八蛋!你们还是人吗?!”
“兄弟!住手啊!”
咒骂变成了惊恐的求饶和绝望的哀嚎。
刀光,再次在夜色中疯狂闪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骨头断裂声和濒死的惨嚎!
这一次的杀戮,比之前甲士的处决更加缓慢,更加残忍,也更加充满扭曲的痛苦。
当最后一名李傕降兵在血泊中停止抽搐,那十名郭汜降兵也已浑身浴血,如精神恍惚地瘫坐在地,手中的刀“当啷”掉落。
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永远洗刷不掉的同袍之血。
另一处营帐之中。
陈宫看着眼前的身染鲜血的降兵,轻轻开口:“诸位,看在我主与郭将军是旧识的份上,放你们一条生路。”
“但是你们要知道,郭将军之事朝廷可以不追究,可是那李傕!”
“绝不放过!”
“眼下你们手中皆是沾染了李傕部下鲜血,应当知道回去该怎么做吧……”
陈宫言罢,几个降兵对视一眼,连忙回应:“请贵人放心,我等知道……”
“带下去吧,稍后一并放走!”
“谢……谢贵人!”
只是无人知道的是,有几个李傕部下被刻意当做郭汜的人。
为求活路,这几人自然不会主动承认。
同样的场景,在荀攸负责的另一处营区同步上演。
这些李傕死忠为了活命,在刀架脖子的那一刻,也选择了沉默,不敢声张自己的身份。
当听到朝廷不追究郭汜,只要杀李傕的人头时,皆是心中震动,一副发现天大秘密一般。
与此同时,在张济那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内。
灯火通明,气氛虽严肃,却不压抑。
张济端坐案后,看着被亲兵带进来的一名风尘仆仆、面带惊惶的降兵。
此人名叫郭荣,曾是张济麾下颇为得力的军司马,颇有勇力,也通晓行伍之事。
数月前张济弃军投奔王匡,其部众被二人瓜分打散,郭荣也被编入郭汜军中,从军司马贬为一个小小的屯长,郁郁不得志。
“郭荣?”
张济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旧部,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感慨,“一别数月,不想你竟在郭多帐下效力?还落得如此境地?”
郭荣见到旧主,又是羞愧又是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将…将军!末将…末将无能!当日将军离去,军中大乱,末将等如同无根浮萍,被郭汜强行收编…末将日思夜想,只盼能再为将军牵马坠镫!末将以为…以为将军已不要我们这些老兄弟了!”
说到最后,已是虎目含泪。
张济起身,绕过桌案,亲手将郭荣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乱世飘零,身不由己,非尔等之过。当日情势危急,本将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弃军之举,心中常怀愧疚,深感有负于尔等老兄弟!”
“将军言重了!”郭荣连忙躬身。
张济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信任和期许:“郭荣,你的本事,本将深知。如今本将奉诏讨贼,重掌兵权,新军初练,正是用人之际,急需信得过、靠得住的老兄弟来帮我重整旗鼓!你可愿…再回本将帐下效力?”
郭荣闻言,惊喜交加,再次拜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末将愿为将军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日思夜想,求之不得!只盼将军不弃!”
“好!好兄弟!”
张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再次将他扶起,“本将信你!以你之才,屈居屯长,实乃大材小用。即日起,你便在我帐下任中军校尉,统领一营兵马!如何?”
“谢将军厚恩!末将定当誓死护卫将军,竭忠尽智,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郭荣感激涕零,声音洪亮。
张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郭荣,眼下有一件极其紧要、也颇为凶险之事,非心腹忠勇之士不可托付。此事关乎大局,甚至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郭荣见张济如此郑重,立刻挺直腰板,同样压低声音,斩钉截铁:“请将军吩咐!刀山火海,末将万死不辞!”
张济从袖中取出一块两指宽、半尺长的薄竹板,上面刻着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和几个极小的字迹。
他将竹板郑重地交到郭荣手中,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你混在稍后将被释放的降兵之中,一同返回长安。进城之后,寻机脱身,将此物…务必亲手…送到尚冠后街,一家名为‘丰记’的杂货铺,交给掌柜。就说…‘故人送炭,天寒需备’。切记,绝不可假手他人,绝不可被李、郭爪牙察觉!”
郭荣将竹板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上面细微的刻痕,如同握住了千钧重担。
他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如铁:“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人在,信在!”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巍峨的城墙涂抹成一片暗红。
宣平门巨大的门楼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沉重的阴影。
城头上,值守的西凉兵盔甲黯淡,警惕地注视着城外渐渐被暮霭笼罩的原野。
突然,城下传来一阵喧哗骚动。
只见数百名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士兵如同惊散的羊群,仓皇奔逃至护城河边,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开门!快开门啊!”
“将军!是我们!郭将军的部下!”
“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互相搀扶着。
城头守将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报刚刚回到府邸的郭汜。
郭汜正因心中邪火无处发泄而烦躁不安,闻报有败兵归来,心头一紧,立刻抓起佩剑,带着亲卫匆匆登上宣平门城楼。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向下望去。
暮色四合,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城下攒动的人头和他们身上残破的号衣。
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依稀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他帐下几个中低层军官和悍卒,此刻都灰头土脸,惊惶失措。
郭汜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王匡竟然没有杀俘?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们回来?
他目光如电,在城下人群中反复扫视,试图找出任何可疑之处。那些士兵脸上真实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不似作伪。
“将军,是否开门?”副将低声请示。
郭汜沉默片刻。不开门,寒了军心,且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底子;开门,又恐有诈。
最终,他权衡利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下令:“开!吊桥放下!放他们进来!但需仔细甄别,分批放入,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诺!”
沉重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巨大的包铁吊桥缓缓放下,轰然搭在护城河上。
城门洞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和如林的长戟。
郭荣混杂在人群之中,低着头,感受怀中那块冰冷的竹板,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长安城巨大的阴影,如同巨兽之口,将他们缓缓吞噬。
城内,一场由王匡、陈宫、荀攸、张济共同编织的致命风暴,正悄然酝酿。
李傕与郭汜这对貌合神离的盟友,距离彻底反目成仇、兵戈相向的时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