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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大院里的路灯还亮着,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的演习,是老顾的胃还疼不疼。
昨晚他吃了大半碗鸡蛋羹和一碗小米粥,脸色好了一些,但我下楼的时候他还是靠在床头,没躺下。人在胃疼的时候不敢躺平,这是我记在心里的习惯。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我老婆翻了个身没醒。洗漱的时候我往脸上泼了好几把凉水,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还行,睡够了,眼睛底下没有乌青。
下楼的时候楼梯上很安静,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不想吵醒还在睡梦中的一家人。只不过我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结果走到厨房门口,发现里头已经有人了。
一个背影,站在灶台前,微微弯着腰,正低头研究着什么。他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撑在灶台边上,那个姿势认真得跟在指挥所里看作战地图似的。
这人不是顾一野同志,还是谁。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出声,看他在干什么。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倒了一层油,油已经烧热了,他正把鸡蛋往锅里打。打鸡蛋的动作倒是利索,单手磕蛋,蛋壳一分为二,蛋黄完整地落进锅里,然后事情就开始失控了。
油噼里啪啦地溅出来,蛋白迅速从透明变成白色再变成焦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他赶紧拿铲子去翻,结果铲子下去的角度不对,鸡蛋被他铲成了两半,蛋黄流了出来,在锅底摊成一片,继续焦。他皱了皱眉,把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煎蛋铲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我看了一眼那个盘子,里头已经躺着三个煎蛋了,糊的程度各不相同。第一个基本全黑,边缘碳化,大概是试验品。第二个半黑半黄,中间还有没熟的蛋白。第三个好一些,只是边缘焦了一圈。盘子里汪着一层油,在厨房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成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又拿起一个鸡蛋。
我忍不住了,笑着开口:“爸,你这一大早是在测试我妈买的新锅粘不粘呢?”
老顾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手里还举着那个鸡蛋,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走进去,凑近了看那个盘子。近距离一看,第四个比第三个更惨,大概是他在煎第四个的时候分了心,似乎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
我心里笑开了,这人平常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不粘锅”这个梗都接不住,是真的不知道不粘锅是什么概念。他还在那儿皱着眉看锅里,大概在想同样是人同样的火同样的锅,为什么鸡蛋到他手里就不听话。
“就是没什么,”我笑着说,“好奇,你这几个鸡蛋是什么情况?全糊了。”
他把那个还没打的鸡蛋放回蛋托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和不甘:“这锅不好用,鸡蛋一进去就糊,而且还粘在上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情况,锅底已经开始冒烟了,残留的蛋白黑成了炭,油早就烧干了。我赶紧伸手帮他把火关了,动作很自然,就像他帮我关掉那些我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关完火我看了看锅里那片焦黑的残骸,也叹了口气。
“爸,不是锅不好用。是你油放少了,火开太大了。”
他看了看锅底,又看了看盘子里的四个失败品,若有所悟。然后他直起腰,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说了句:“看来这也是一门技术活。”
那个语气,跟他当年在演习总结会上说“看来蓝军的穿插战术确实有可取之处”一模一样,认真、坦然,带着一点大少爷在面对不擅长领域时特有的坦荡。北京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这辈子大概从没被一口锅难倒过,今天是头一回。
我笑了笑,看着他那张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
“你一大早想吃鸡蛋?叫杨姐给你做不就好了。”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从我脸上掠过,然后他转过身去,装作在收拾灶台上的鸡蛋壳。他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我不想吃,我给你做的。”
我愣住了。
“这不想着你今天有大事,”他把蛋壳拢到手里,往垃圾桶里一扔,动作干净利落,语气里却多了一层他不太擅长藏的东西,“我亲自给你做个早餐,给你加油打气。”
厨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抽油烟机已经关掉了,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盘子里那四个糊鸡蛋,一个比一个惨烈,油汪汪地躺在那里,边缘焦黑,蛋黄干硬,卖相属于往垃圾桶里一扔都不会觉得可惜的那种。
顾一野同志的厨艺我是知道的,他不是做得不好,是根本没做过。他的领域在作战室,在沙盘前面,在千军万马的调度上。厨房对于他来说,大概比蓝军的指挥部更陌生。
从我记事起,这个人对做菜从来没有任何兴趣。
我妈说了多少回,让他学着做个简单的,万一哪天她不在家他至少不会饿着。他每次都说好好好,然后转头就忘了。他这辈子站在灶台前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大早上五点多,胃疼刚好,煎了四个糊鸡蛋。不是他自己想吃,是给我做的。
我看着盘子里那些焦黑的鸡蛋,忽然觉得它们挺好看的。
不过感动归感动,理智还是要有的。我要是真把这四个糊鸡蛋吃下去,今天的演习场我恐怕见不到了,我大概率会蹲在洗手间里出不来。这跟心意无关,跟食品安全有关。
我从他手里把锅铲接了过来。
“爸,我很感动,”我看着他的眼睛,把语气放得很认真,“真的,看到你这几个糊鸡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接下来还是我做吧,我做了咱们俩一起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争铲子,大概他自己也知道那四个鸡蛋的战斗力不太行。
他转身走到厨房那头的小吧台边上坐下来,胳膊肘撑在台面上,那个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报纸。厨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昨晚的苍白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早起之后那一层浅浅的血色。
他坐在吧台边上,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不相信我的水平吧。”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想吃煎蛋还是水煮蛋?”我把锅刷干净,重新开火,倒了新油,油量适中。
“我要吃蒸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不讲理的理直气壮。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吧台边上,双手交叉搁在台面上,下巴微微扬起,那个表情你要是不认识他,会以为他在战区会议室里点菜。大少爷作风,坐在吧台边上等早饭,点了个蒸蛋,连个“请”字都不带的。
但我心里清楚,他点蒸蛋不是因为想吃蒸蛋。是因为蒸蛋快,不耽误我时间。煎蛋要翻面要控火候,水煮蛋等水烧开再煮也要好几分钟,蒸蛋的话蛋液打好了上锅蒸,趁这个工夫我可以干别的。他连点个菜都在给我省时间。
“没问题,蒸蛋,少放盐,嫩一点,不要葱花,不要香油。对吧。”
他没回答,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
等全家吃完早饭,我和老顾一起出门。
今早我的鸡蛋羹蒸得嫩,他吃了一整碗,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我妈下楼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盘焦黑的煎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老顾一眼。
老顾端着粥碗,目不斜视,假装那盘东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妈没说话,把盘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大概觉得扔了可惜,不扔又实在没法吃。最后她拿保鲜膜把那四个糊鸡蛋封好放进冰箱里,那个动作很轻,但嘴唇抿着,嘴角在抖,她在忍笑。
老顾假装没看见。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晨光穿过枝叶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