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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结束后的事,比演习本身还磨人。
复盘会开了整整三天,我和杨浩、林峰带着各营主官,把七天六夜的每一个决策节点扒了个底朝天。
从蓝军的战术诡计、我旅的应对得失,到协同上的卡顿、情报传递的延误,光是问题清单就列了四页A4纸。
军区机关来了个联合指导组,带队的听说是上面下来的,姓周,脾气大得很,在会上拍了两次桌子。我没跟他拍,倒是老顾那句“演习不是过年,不能一年等一回”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化成我方案里的一行红字:实战胜于训练,问题胜于成绩。
表彰大会在半个月后。
我们旅拿了“演习优胜单位”的锦旗,我个人记了个三等功。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往主席台上看了一眼,老顾没在。战区副司令颁的奖,听说老顾去北京开会了,军委召集的,走得很急。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台上不能表露,敬礼、转身、下台,一气呵成。
庆功宴我没喝几杯,自己倒了杯白酒闷了,就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玥玥打了电话,她说她还在招生办加班,最近她们那边有些忙,让我回去好好歇歇,顺便看看爸妈,我说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把车窗打开了,享受着自由的风。
很快我到家了,我猛地发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满树花,红得扎眼。
我进门时杨姐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说:“小飞回来啦?你妈刚还念叨你呢。”
“我妈呢?”
“楼上收拾东西呢。”
“我爸呢?”
杨姐擦擦手,犹豫了一下:“首长又去北京了,走了三天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搁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又去了?”
“嗯,你妈说开什么会,挺重要的。走的时候你爸还给你留了话,说让你好好写总结,他回来看。”
我没吭声,换好鞋上楼。
我妈正在主卧衣帽间叠衣服,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儿子回来了?这两天瘦了。”
“还行,也没瘦。”我靠在门框上,“我爸怎么又去北京了?上次不是刚开完会回来没几天?”
“听说是突然有事,你爸走的时候还念叨,说本来想等你忙完这阵子跟你聊聊演习的事。”阿秀把一件藏蓝色开衫毛衣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衣柜,“对了,他走之前给你留了盒巧克力放冰箱了,说等你回来尝尝。”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透了,什么都能看穿,“他不在,你失望了?”
“没有。”我浅浅回答。
“臭小子,嘴硬。”阿秀走过来拍拍我胳膊,“他过几天就回来。对了,他这次去没带胃药,我让他带了他非说不用,你回头打电话的时候叮嘱他,听见没有?”
“嗯。”
我下楼,从冰箱里拿出那盒巧克力,跟他演习结束那晚给我的一模一样。我打开吃了一颗,黑巧,苦的。果然他又去了同一家店,我自己查过,这家店的巧克力可不便宜,他却没少给我买。似乎我这么大了,只有他还把我当个孩子。
吃了一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高叔和江阿姨。
“哟,小飞在家呢!”高叔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玄关挂着的风铃都抖了两下。
“高叔,江阿姨,快进来。”
江阿姨冲我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飞最近瘦了,演习累的吧?”
“还行,江阿姨。”
高叔换了鞋就往里走,边走边喊:“你骡子爹呢?顾一野!”
我妈听见声音从楼上下来,笑着说:“老高来了?一野去北京了。”
高叔一愣,脚步顿住,回头看我一眼:“又去北京了?”
“军委的会。”我妈回答。
“哦。”高叔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又笑开了,“那我这趟白来了,我还想找他下棋呢。算了,跟我大儿子下也一样。”
江阿姨跟在后头,推了高叔一把:“你这水平还天天缠着别人下棋,上次跟一野下棋气得人家掀棋盘,忘啦?”
“那是我故意让他的!”高叔梗着脖子。
我妈被逗笑了,让他们坐,吩咐杨姐去倒茶,我也陪着在客厅坐下。
江阿姨打量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打开的巧克力上,笑了笑。
“一野最近身体怎么样?”江阿姨问我妈。
我妈叹了口气:“老样子,最近胃不好,血压也不稳。上次演习前胃疼得厉害,小飞回来照顾的。让他去医院检查,非说没空。”
“他就是这个脾气。”江阿姨摇摇头,“在部队的时候就这德行,开会开到凌晨,我们通讯连跟着加班,我跟他拍过桌子。”
我抬头看她。
江阿姨笑了:“你别不信,一野年轻的时候比现在倔多了。有一回演习,通讯方案他否了三次,我说‘顾一野你要是再改我就撂挑子了’。他看了我一眼,把方案拿过去自己改到半夜,第二天给我,说‘你看看行不行’。”
高叔在旁边嘿嘿笑:“那时候你江阿姨是我们那儿出了名的‘铁娘子’,也就你爸压得住她。”
“谁压谁?”江阿姨斜他一眼。
高叔立刻改口:“互相成就,互相成就。”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起老顾不在家的事,笑意就淡了些。
高叔看在眼里,喝口茶,突然问:“可以啊大儿子,这次演习打得不错。”
“还行吧。”我接着说,“上面给了优胜单位。”
“你爸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不过表彰大会他没去,副司令颁的奖。”
高叔“嗯”了一声,没再问。
倒是江阿姨放下茶杯,看着我说:“小飞,你爸去北京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愣住了,“给江阿姨您打的?”
“嗯。”江阿姨神色平静,“他问我,当年我们搞那次演习的时候,通讯保障那套预案是怎么做的。我说都退休好这么多年了,记不太清了,他说‘你肯定记得,你是过目不忘的人’。”
高叔哼了一声:“他倒是记得清楚你过目不忘。”
江阿姨没理他,继续跟我说:“我翻了好久以前的笔记,找出来给他了。他说了声谢谢就挂了。”她顿了顿,“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有些事得在退之前做完。”
客厅安静了一瞬。
我妈接过来杨姐送来的果盘,她听到这话手微微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吃水果。”她转向江阿姨,“南征,你也吃。”
高叔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含糊不清地说:“顾骡子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等他想好了再说。”他咽下西瓜,看我一眼,“你等着吧,他回来肯定找你聊演习的事,他不会不找你的。”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江阿姨看了看表,起身说:“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小飞,你爸回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还有几份老材料要给他。”
我送他们到门口。
高叔换鞋的时候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爸要是说了什么‘还没到时候’之类的话,你别急,他自有分寸。”
我点点头。
看着他们的车开出院门,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回到屋里,我妈正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爸走之前,在书房坐了一整晚。”
“干什么了?”
“不知道,我没进去看。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好多线。”
我没接话,上楼,推开老顾书房的门。
一切照旧。
书架上英文原版小说码得整整齐齐,惠特曼诗集翻在《哦,船长,我的船长》那一页。桌上摊着几张A3纸,是战区地图的复印件,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老顾的字:“小飞,巧克力在冰箱。好好训练,回来聊。”
我在地图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线蓝线,试图看出他在想什么。
没看懂,但没关系。他说的,回来聊。
我掏出手机,给老顾发了条微信:“巧克力吃了,你胃药带了吗?我妈让我问你。”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就一个字:“带。”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老顾发消息永远用句号,不用感叹号,标点符号规规矩矩,跟他说的话一模一样,越重要的事越说得轻描淡写。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回得更快:“快了。”
没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桌上那叠地图,一张一张看。演习区域的标注、兵力部署的箭头、备用频段的代号,通讯频段那一栏,有几个数字被老顾圈了红圈,旁边写着“江”。
我忽然明白了江阿姨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得在退之前做完。”
我把地图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我妈在楼下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像是在跟老顾说。
我没听清说的什么,但我猜,大概跟胃药有关。
高叔和江阿姨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老顾的书房里,脑子里还在转江阿姨那句话,“有些事得在退之前做完”。
老顾真的要退了吗?这个问题我在演习前就想过了。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不管他退不退,我都支持他。可那是嘴上说的,心里头那杆秤一直没停过晃悠。
当儿子的,心疼他那身体,恨不得他明天就交出兵权在家养着;可当兵的,看着他一手推着战区往前跑,看着演习一年比一年贴近实战,看着底下的部队从“怕出错”变成“敢打仗”,我又觉得这样的人要是退了,是部队的损失。
高叔说,老顾退不退,不在于累不累,在于他有没有觉得“种的东西已经长好了”。
那他现在觉得长好了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