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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翻手机,看到一条天气推送,今年冬天大概率会有寒潮,入冬之后气温波动大,建议提前做好防寒准备。
我们这地方虽说在南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至于上冻,但那种湿冷的风钻进骨头里,比北方的干冷还磨人。以前在北方上过学的人都知道,干冷是穿够了就不冷,湿冷是穿多少都觉得凉气从缝里往里钻。
我顺手把那条消息转发到了家庭群,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我妈就回了。
@顾一野一野你看见了没有?这两天降温,你给我把秋裤穿上。上次那个厚衣服别压在柜子底下不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把它塞到最底下那格?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我妈这个尤其是说得太精准了。全家老小里,最不爱加衣服的就是老顾。
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冬天巡查穿单衣硬扛,落下了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的毛病。现在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我妈每年入冬都要为这件事跟他磨嘴皮子。
胡杨阿姨紧跟着在群里冒了泡:顾一野就是这样的,年轻时候就这样,上学时也不爱加衣服。阿秀姐你管了他几十年了也没管住。
我妈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顾一野看见消息回一声,你到底穿不穿?
群里的消息跳了两三条,我在底下回了一句妈你别急,他看见了会回的。玥玥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笑笑在群里用语音喊了一句爷爷穿秋裤呀,奶奶说冻着了要打针的,软软糯糯的童声被微信转成文字又转回来,听起来有点变调,但还是能听出来是她的腔调。
半天没人回。
我翻回群聊往上滑了一下,老顾最后的发言还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松松在院子里抱着他的腿,脸笑得皱成一团,老顾在照片里只露出半截深色衬衫和一只扶着松松脑袋的手,照片是笑笑拍的,构图歪歪扭扭的。之后他就再没出声了。
我妈又发了一条:他肯定又没看手机。
胡杨阿姨附和说:可能是忙吧,军区的事多。
我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那几条消息慢慢往上滚。胡杨阿姨说得对,我妈说得也对。老顾确实经常不看手机,有时候在书房坐一整天,手机搁在书桌上充电充到满格他都不拿起来,但那是在他不感兴趣的时候。如果他感兴趣了,那手机就是长在手上的。
他打游戏的时候手机屏幕亮得跟小太阳似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上周我还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笑笑的班级群消息,一条一条翻,翻完了还放大看老师发的照片,把笑笑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露出的半张脸认出来。
所以没看见这个理由,放别人身上我信,放他身上我不信。
他就是不想回。
我想到这儿,拿起手机给老顾单独发了一条消息:爸,群里的消息你看见没?我妈让你穿秋裤。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上面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显示过。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等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我妈她们没在家,好像是去逛街了。老顾坐在沙发上,松松趴在他旁边拼乐高,他手里拿着手机。是的,手机在手里。他正在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那表情很专注,跟看作战地图的时候一个样。
我换了鞋走过去,松松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拼。老顾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波澜不惊,手机也没放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那你怎么不回?
老顾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我一看,是微信界面上他正跟一个游戏好友聊天,对方问他晚上上线不,他打了三个字看情况。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群聊,未读消息的红点还挂在那儿,他没点开过。
你还没点进去看?
看了。
那你回一个呗,我妈在群里点了你好几遍了。
老顾把手机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到沙发靠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秋裤不穿。
降温了。
我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手凉跟腿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逻辑不对,但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就是不穿你能把我怎么着的表情,忽然觉得我妈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这个战区司令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到家为了一条秋裤跟爱人打游击战。他那个心态比我年轻多了,就像那种冬天非要穿短袖出门的高中生,明明冻得直哆嗦还硬撑着说我不冷。
你心脏不好,我换了个角度,冻着了血压容易波动,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老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毯子,把它往上扯了扯,盖住膝盖。那个动作像是在说我盖了毯子了,已经够给面子了。
松松在旁边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爷爷不穿秋裤,奶奶就生气。奶奶生气了就不让我吃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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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低头看了看松松,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
我看着他点开群聊,往上翻到我妈那条消息,然后打了几个字,发送。动作一气呵成,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在群里回了四个字:穿了,放心。
我妈秒回:真的?
老顾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松松拼乐高,伸手帮他递了一块红色的零件。
爷爷,松松抬头说,你真的穿秋裤了吗?
你说呢?
可是你都没起来呀。
老顾的手顿了一下。爷爷在心里穿了,也算是敬畏严寒和听奶奶话了。
松松了一声,彻底被老顾的歪理绕晕了,继续低头拼他的乐高。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那条穿了。放心。的消息在群里孤零零地挂着,个堵了一个拆。
客厅里灯光暖融融的,松松的乐高零件散了一茶几。老顾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短了一截的毯子,脚脖子还是露在外面。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亮亮的一小块。
我看着他,他看着松松。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老顾的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一下,可能真的冷,但他没去拿袜子。我想着要照顾好这位大少爷,自己起身上楼去给他拿了。
事实证明,顾一野同志这种敷衍的态度,迟早要付出代价。
不过这个代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训练方案,合成营的夜间机动科目出了点问题,几个数据对不上,我翻了两遍还是没找出错在哪儿。林峰出差了,杨浩在会议室开会,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顾打了过去。
有些事情,问别人是流程,问老顾是捷径。他在脑子里装着一整套作战体系的底稿,什么细节都能给你掰扯清楚,而且越复杂的问题他讲得越简单。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爸,我有个数据对不上,你帮我看看。
嗯,你说。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顿了一下。
老顾的声音不对。那种不对不仔细听发现不了,语速还是正常的,咬字也清楚,但尾音有一点发虚,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刚要开口往下说方案的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被压了一半,闷在喉咙里没咳出来,但还是漏了一丝尾音。
我停了停,你是不是感冒了?
那边沉默了一拍,
就一个字,没了。
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没事,吃了药了。然后他的语速提了半拍,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你那数据,哪个科目?你说。
我把方案上的问题跟他讲了一遍,他说了两句,大概意思是你把这个参量和那个参数调换一下看看,确实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我刚要说他又补了一句行了,你这事儿这么办就行,然后很快地说了一句我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在耳边停了两秒,听着那边嘟嘟的忙音。
不对。
他挂电话挂得太快了。平常聊正事,他再忙也会把话说完,有时候我这边都说好我知道了了,他还会追一句你把我说的记下来,别回头忘了。今天他从头到尾就像赶时间一样。
我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两下,找到小王。
我摁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得很快。
小王,我爸是不是感冒了?
小王那边犹豫了半秒,首长感冒有两天了,前两天下午就开始发烧,昨天晚上烧到三十八度多,但今天早上退了。他自己不当回事,我想叫医生来看看,他嫌麻烦,说就是着凉了喝点热水就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算有人来问了的着急,我让食堂给他煮了姜汤他不喝,说难喝。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劝他呢,小飞哥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人,六十一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发烧了不吭声,吃药吃没吃全靠自觉,姜汤嫌难喝就不喝。我妈那天在群里点他穿秋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没穿。现在好了,感冒了,发烧了,还撑着呢。
他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下午还批文件呢。我偷摸量了一下他的体温,又上来了,三十七度八。
行,我过去看看,你等我。
哎好,我一会儿去门口接您。
挂了电话,我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廊里碰见杨浩刚开完会出来,看我行色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我说老顾感冒了,我去看看,他点了点头让我赶紧去。
我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楼梯拐角处三步并两步跨了过去。出了办公楼的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比前几天又低了几度。天色有点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停车场走。
发动车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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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老顾的胃本来就不好,发烧不能空腹吃药,他那个吃了药了谁知道是空肚子吃的还是饭后吃的。二是他心脏不好,发烧对心脏负担大,这他比我清楚,但越清楚他越不当回事。三是熬了姜汤他不喝,姜汤难喝我知道,但难喝也得喝啊。
车开出营区大门的时候我踩了一脚油门,路边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灰绿灰绿的,看着就冷。
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顾一野同志,你真是。
我没说下去。
他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天冷了不加衣服,感冒了不吭声,发烧了硬扛着。我妈管了他几十年了,他也就在群里敷衍一句,然后该着凉还着凉。小王说劝了没用,太对了。老顾这个人在别的事上什么道理都讲得通,唯独在他自己身上,油盐不进。
我把车速又提了一点。
路上有点堵,在一个路口等了快两分钟。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想给他发条消息说我到了,想了想又放下了。发了也没用,他要么看见了不回,要么手机扔在一边根本没看见。
车拐进机关大院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小王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作训服外套,双手插在兜里,脖子缩着,看见我的车就快步迎过来。
我停了车,下来。小王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小飞哥,你来了。首长还在办公室呢,刚才又咳了一阵,我进去给他送了杯热水,他说放着吧,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把药拿出来了,但还没吃。
他吃了午饭没有?
食堂送了饭过来,他吃了两口,说没胃口。
我点头,行了,我上去。
小王在前面带路,步子急急的。我跟在后面,心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顾烦别人因为他生病大惊小怪,尤其是家里人。所以我不能一进门就你怎么又不吃药你怎么不穿秋裤,那样他只会更犟,得换个路子。
电梯到了五楼,小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我走过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老顾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速正常,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发烧的样子。
但我听见他中途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被压得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顾正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刚从挂断键上抬起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张脸上的颜色骗不了人,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的颜色也浅,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够。
小王跟在我后面没进来,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没说话,直接走过去。老顾看着我走近,也没动,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像是要继续批文件。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往他额头上一贴。
果然是烫的,皮肤底下那种热透过一层薄薄的凉意往外渗,手心贴上去的感觉像是在烤一块刚刚不烫手的石头。大概三十八度往上走,比小王说的还要热一些。
老顾偏了一下头,想躲,你干嘛。
你发烧了。
他没躲开,我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停顿了两秒才放下来。那只手收回来的温度比我自己的指尖高了不少。
只是轻微发热。
三十七度八是小王量的,现在已经不止了。
你摸一下就知道多少度了?你成温度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接他这句。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那杯没动几口的热水、压在抽屉边沿的感冒药盒,竟然还没拆封。桌上唯一被碰过的液体是那杯咖啡,半凉的,深褐色的液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走吧,去医院。
老顾把笔放下了,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我就是感冒了,吃点药就行。他伸手把抽屉边那个药盒拿起来晃了晃,我一会儿就吃。
你到现在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