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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我们都不想后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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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沙发睡得我脖子有些僵。我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一旁的病床。老顾还睡着,姿势没怎么变,只是被子被他自己往上拽了一截,盖到了下巴,露出半张脸。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白亮亮的,把病房照得比昨晚清透了不少。监护仪的屏幕还在安静地跳着数字,他的心率比昨晚又稳了一些。

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轻声告诉我首长昨晚睡得挺好。我点了点头,把被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洗漱了一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老顾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子在喝水,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了没有?

还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我来说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睛翻通讯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他清了清嗓子,等着那边接起来。

我正猜他等了几秒,突然电话通了。

喂,阿秀。嗯,我医院了。肺炎。不是,昨晚住的。小飞陪我来的。嗯,知道了。……你别生气。我知道。好,那你来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我看他表情,嘴角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主动认账的小学生,正在等家长来学校接他。

我在想我妈的反应应该不会那么迅速,毕竟她还要在家生气一会儿的,可事实是我妈来得比我想的快。

电话打完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那个步频一听就是我妈。不快不慢,但又带着一种急切却平稳的克制。

很快,病房门被推开,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看得见的有洗脸巾、水杯、老顾的换洗衣服,甚至还有他的枕头,这些大概是从家里抱过来的。

她没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了老顾一眼。

老顾正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一些翘起来,嘴角向下撇着,那一副我知道我错了的表情摊在脸上。他看着我我妈进来,目光迎上去,没说话。

我妈在门口站了两秒,也就两秒。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从进门那一刻的焦急,在看到老顾的瞬间,急过之后绷起来的那层硬壳就松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你怎么又……,但那个字在嘴边停了一下,没出来。

她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顾。

老顾仰头看她,那个角度让他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他的嘴撅了一下,是真的,顾一野同志撅了一下嘴,那个动作放在任何人身上我都不会多想,放在他身上,就像是全世界的雪都在这一刻化了。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辩解我就是着凉了,也没说我不是故意的,他就在那儿撅着嘴,抬眼看着我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

我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他被角理了理,手指在被沿上划了一道,把被子里露出的一截被芯塞了回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的无声叹息。

早饭吃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了粥。我妈转身走到沙发那边,从袋子里拿出保温壶,拧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冒出来,飘着一股米香。她拿了一只碗,把粥倒进去,又夹了几块酱菜放在碟子里,端到床头柜上。

老顾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保温壶的盖子,低头看着老顾。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像是不想被他发现。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个样子,跟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住院那次一模一样。

老顾端着粥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轻轻了一声。

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我妈一路赶过来,肯定想了许多。想他为什么会感冒,想他是不是又没穿秋裤,想怎么批评他才能让他长记性。她大概在路上把要说的话都过了一遍,准备来了好好说他几句。但进门那一刻,看见他靠在床头、眼底乌青、嘴唇发白、撅着嘴等她来,那些话就都回去了。

她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把那只从家里带来的枕头塞到他背后。老顾靠在那个枕头上,比刚才舒服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松下来。他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喝,慢吞吞的,像在慢慢恢复力气。

我妈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老顾没躲,由着她按下去,那缕头发又翘起来一点,我妈又按了一下。

窗外的云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的尖儿上还挂着昨晚加湿器的水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粥勺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还有监护仪极轻的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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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我妈前几年有一次跟胡杨阿姨聊天,我在旁边听见她说的那句话。她说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什么都能改。现在觉得日子短了,改不了的也就算了。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看着这一幕,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顾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我妈接过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你不骂我了吗的试探,又像是谢谢你不骂我的软和。

我妈把碗收了,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床沿坐下来,手搭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腿。

以后还穿不穿秋裤?

老顾沉默了一拍,……穿。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信,但也没拆穿。她把被子又掖了掖,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极淡的、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床上的老顾靠在那个枕头上,脸上的表情从认错慢慢变成了一种被窝里捂暖了的松弛。他看了一眼我妈的背影,又移开,然后又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真的没生气。

我低头笑了一下,没让他们看见。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云彻底散了,天是那种雨后特有的清澈的蓝。楼底下有鸟在叫,隔了好几层楼传上来,叫得不急不慢的。

老顾上午的点滴一挂上就没停过,透明管子里的药水换了两袋,护士进来调了一次速度。他靠在床头那只枕头上,翻着手机看消息,偶尔回一条,偶尔咳两声,被我妈看一眼就立刻把咳嗽压低了。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在剥一个橘子,白络扯得干干净净的,一瓣一瓣码在纸巾上,码了半盘子老顾也没吃。

我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橘子汁。

我也站起来,跟她一道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暖黄色,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悠悠地转。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手里捏着那块擦过手的纸巾,卷成一小团攥在掌心。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刚才那位主任正在桌前翻病历,看见我妈进来就站了起来,招呼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

我妈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问话的语气跟在病房里判若两人。那种跟老顾说话时的柔软收起来了,换上了另一种利落和认真:医生,他这情况到底怎么样?

主任把病历翻了一页,说得很清楚: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感冒引起的肺炎,炎症面积不大,位置在上叶,不算严重。但顾首长本身有心脏病和心衰史,血压也不稳,肺部的感染很容易牵动心脏。本着安全和全面性的考虑,我们建议住院治疗,把炎症彻底控制住之后再回家。他顿了顿,他这身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单独把肺拿出来看是小毛病,但放在他身上就得慎重。目前在用的抗生素和雾化方案都有效,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再观察两三天,复查片子看炎症吸收情况。

我妈听着,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等医生说完了,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底子:医生,我把他就交给你们了。只要有一项指标不合格,都不让他出院。他说什么都没用,您跟我说就行。

主任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声音也放软了一些:您就放心吧。

我妈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走出来。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回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身侧,长长的一道。

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那个语气坚定、条理清晰的阿秀同志,和早上进门时看见老顾撅着嘴就心软的那个阿秀同志,像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副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

我疑惑地问,你刚才在病房里对爸那么温柔,怎么在医生办公室那么严肃?

我妈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走廊中间,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窗户上。

窗外是一棵老榕树,树冠从楼下伸上来,正好齐着二楼的窗台,叶子被阳光照得油绿发亮,风一来就翻出浅色的背面,沙沙沙地响成一片。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榕树的枝条垂着许多细细的气根,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这是刚柔并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事儿明摆着是你爸做错了。我说他,他听不听是一回事,心里不痛快是另一回事。我不打算说他,我要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样他更能记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脸对着我,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我笑了一声:还是您厉害,最能拿捏住咱们家顾一野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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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她会跟着笑,但她没笑。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的那种看着,好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需要我看着她的眼睛才能听进去。

小飞,她说话时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爸不年轻了。他身体不好,你比谁都清楚。我身体虽然还不错,但我也六十五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

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亮了一下,薄薄的一层,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时反的那一点光。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那种想笑又控制不住的湿润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所以我更愿意让他高兴。她哽咽着继续说,这不是纵容他,是我在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爸这辈子受过多少罪,你也知道。他最严重那几次……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像是在把什么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往下压一压,我们差一点就失去他了,所以我现在的每一个办法,都是在保证他平安的前提下,尽可能爱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拐角吞没了。窗外的风穿过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我妈,她站在光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揉成一小团的纸巾,眼眶红着,嘴唇抿着,但站得笔直。

我不想有一天,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自己会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应,转过身继续往病房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我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里往前走,肩膀微微瘦削,但背挺得很直。

我快步跟上去。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顾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我妈脸上,然后停住了。他肯定看见了我妈微微发红的眼眶,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床边一小块位置,拍了拍床单。

秀儿,过来坐。

我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盘橘子,拿了一瓣递到老顾嘴边。老顾看了一眼,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妈又递了一瓣,他又接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那盘橘子瓣上,落在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身影上。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地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退到外间,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妈的话像一阵风,从走廊里吹进来,穿过我的耳膜,落进了我心底某个很安静的位置。

我那时候站在阳光里,看着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以为听过了也就过去了。但后来我发现那句话没走,在我心里扎了根。它的根须很细,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里悄悄地长。

今天白天在旅里开会,杨浩汇报训练进度,说到下个月有一项野外驻训任务,周期长、强度大。我听完点了一下头,脑子里划过的是老顾在病房里靠着枕头的样子,蓝白条纹的领口空出一大截。驻训要封闭半个月,老顾被安排了一次具体检查的时间好像在月底。

晚上回家吃饭,玥玥在桌上给两个孩子夹菜,松松把青菜从碗里挑出来放到桌上,我伸手给他夹回去。松松下意识地喊了一句爷爷在的时候就不用吃青菜,我愣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了一拍。

笑笑在旁边说:爷爷在的时候你自己挑出来他也不说你。

我看着他们认真说,爷爷惯着你们。

爸爸,爷爷也惯着你。笑笑补了一句,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

我没说话。

这些瞬间都很小,小到我可以在它们发生的时候假装没注意到。但它们一根一根地扎下来,密密的,像我妈走的那条走廊边上的窗户外面那棵榕树的气根,细而韧,不声不响地往下垂。

我以前就知道老顾身体不好,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胃病,这些词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听,听了二十多年了。它们的重量一直在那儿,只是我习惯了背负着它走路,走到后来忘记了背上原来是有东西的。可我妈那天在走廊里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多久,那句话像一只手伸过来,在我背上的那层东西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于是那种负重感忽然重新变得清晰了。

我开始在夜里睡着之后无意识地翻手机,翻到老顾的聊天窗口又关上,关上之后过一会儿又打开。他白天回我的消息永远是那几个字,行、知道了、没事。我看着那几个字揣摩他的语气,猜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精神怎么样,咳嗽了没有,有没有又在书房坐着不开灯。

周末我去医院看他,松松和笑笑跟着来了,病房里热闹了一阵。笑笑给他跳了一段新学的舞蹈,松松把新拼好的乐高模型放在床头柜上,说送给爷爷养病用的。老顾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输着液,另一只手把松松的乐高接过来小心地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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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抬头的时候对上我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已经在看我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

晚上我把他们送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老顾。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透过窗玻璃显得很薄,像一层铺在天边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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