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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页一页地翻,不知不觉翻了很久。
松松生日之后是夏天,夏天过后是秋天,秋天过去又是冬天。老顾的退休申请递上去之后上面一直在走程序,他没催过,家里也没人问过。只是他每天回家的时间又比之前早了一些,周末加班的次数也少了一些。我妈在餐桌上不再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了,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那个位置上。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但连着下了好几天,又湿又冷。老顾那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咳嗽了几声,但没发烧,他自己说没事,我妈拿着感冒药跟在他后面追了两天,他总算断断续续地吃了。等到雨停了天晴起来,他的咳嗽也慢慢好了。
笑笑和松松那时候也感冒了一场,但小孩子好得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在地上跑来跑去,跟没事人一样。老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跑,手里端着咖啡,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嘴角有一点点弯。
然后冬去春来。
三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暖意。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枝干上钻出来,一簇一簇的,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杨姐把冬天的厚被褥收起来换成了薄毯,我妈把老顾的羊绒衫拿去干洗了,换上了薄款的夹克。笑笑和松松的保温杯重新成了他们俩出门的标配,因为春天回暖了,他们又开始在外面疯跑。
那天下午我在旅里开会,玥玥发了一条消息到手机上:爸去接笑笑了。
我愣了一下。
老顾平时不接孩子放学,要么是我妈去,要么是杨姐去。他工作日的下午基本都在机关,就算早回来也是快六点了。
我回了一句:他今天怎么去了?
玥玥回了个耸肩的表情,说不知道,你没看群里说吗,他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笑笑的小学在城东,跟机关大院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但我没戳穿。
下午五点多,我开完会拿起手机,看见笑笑班级群里老师发了一张照片。放学时间,校门口的人流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蹲在路边,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校服裙子的女孩。老顾蹲着,笑笑站在他面前,书包背在肩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师拍的是远景,看不清表情,但老顾蹲着的姿势跟他蹲在松松旁边挖化石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只膝盖压在地上,另一条腿曲着,身体微微前倾,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小人身上。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保存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笑笑在客厅里讲话,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一种兴奋的余韵。我走进去,笑笑坐在沙发上,老顾在她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笑正在跟他描述今天的什么东西,手舞足蹈的,说到一半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
然后我们老师就说,这个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对了……
你做了吗?老顾问。
我当然做对了!笑笑叉着腰,爷爷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了。老顾回答。
我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笑看见我喊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跟老顾说话。她讲完了那道题的事,又说到了今天最后一节课体育课跑了三圈。老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一声。
爷爷,笑笑忽然停住了,歪着头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来接我呀?
老顾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像在想怎么回答。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点点弧度,那个弧度在灯光底下被照得很柔和。
等爷爷退休了,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天天都来接你好不好?
笑笑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在老顾脸上停了一瞬,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往老顾那边扑过去,两只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感情好。
她这四个字说得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我可记住你说了的俏皮,还有一点点你可不能反悔的认真。
老顾被她搂着脖子,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他赶紧端稳了,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伸手拍了拍笑笑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春光从纱窗外透进来,把地板染成一层的薄薄的金色。院子里石榴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嫩绿嫩绿的,像刚被水洗过一样新鲜。
爷爷,笑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退休呀?
老顾的手还在她背上拍着,快了。
快了是多久?
就是快了。
笑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笑笑满意了,从他怀里滑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她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老顾端回那杯茶,喝了一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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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薄薄的、软软的,把窗帘轻轻掀了一下又放下。院子里石榴树的新芽在日光里泛着清亮的光,那些新生的叶片彼此挨着挤着,在风里面小声地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老顾低下头喝茶的侧脸。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心里熨烫过的痕迹,怎么抹都抹不平。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家里格外安静。
松松被玥玥带去上绘画课了,笑笑在楼上写作业。杨姐下午收拾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我、我妈和老顾三个人。我妈坐在沙发另一头叠衣服,老顾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腿上盖着小恐龙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书。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就是闲着。
窗帘半拉着,夕阳的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橘色的长条。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石榴树新叶子那种清涩的气味,软软的,不凉。
老顾把书合上了。
他合书的动作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了,因为那本书他刚翻开没几分钟,正常速度的话还不到该合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秀儿,他看着我妈说,北京那房子,咱们多久没回去过了?
我妈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得有两三年了吧,上次回去还是笑笑生日之前那年冬天。
老顾的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我想着等退了,咱们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妈没抬头,把叠好的那件衣服放在旁边,又拿起下一件。她的动作很平稳,像是老顾说的话她一点都不意外。那房子虽然一直有人定期打扫,但毕竟这么久没住人了,估计要大收拾收拾。窗户、床单、厨具什么的……
到时候我找人弄。
我本来在翻手机,听到这里手指停住了。我抬起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老顾。
妈,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码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衣角,抬头看着我说:你爸和我商量过了,等他退下来,我们想回北京住一段时间。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商量明天去买什么菜一样自然。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老顾。他已经重新把书翻开了,像这件事已经聊完了,没什么需要再补充的。但他翻书的那一页实际上并没有开始看,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没有翻动。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件事。
北京,老顾的北京。他是北京人,高干子弟出身,在那里长大的。他十八岁离开北京去当兵,从那之后的人生轨迹就一路往南,再也没真正回去长住过。
他在南方生活了大半辈子,在这里成了家、立了业、带出了兵、养大了我,他的整个人生都浇筑在了这片土地上。但北京是他的根,是他户口本上的籍贯栏,是他说话时偶尔还会溜出来的那一点懒散的京腔。
他提到北京的房子的时候,语气跟提起别的地方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归属感,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地下河,偶尔从石头缝隙里冒出来,才能看得见。
他想回去,这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临到退下来的时候想回故乡住一住,天经地义。
但我没有立刻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夕阳的光在地板上又移了一寸,从橘色慢慢往深里沉。窗帘的边角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我在想别的事。
北京,离这里几千公里。冬天干冷,风大,空气干燥。老顾的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胃病需要少食多餐。他每年冬天都容易感冒,今年春天才刚病了一场。让他去北京长住,气候、饮食、医疗,这些我都不放心。
我妈呢?她六十六了,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两个人在北京,没有杨姐帮忙做饭,没有小王帮忙跑腿,身边也没有亲戚,真有个头疼脑热的,谁能第一时间在身边?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堵在喉咙口。
但我没说出口。
老顾坐在那儿,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催我表态。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安静,像是在把时间让给我自己思考。
我妈也没有追问,她把自己叠好的衣服端起来,起身往楼上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慢慢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老顾在对面翻着书。
夕阳又沉了一分,光线从橘色变成了浅淡的紫红,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窗外的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色的叶片在最后一抹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没抬头。
你们去北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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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他翻了一页书,还早呢,你慢慢想。
他没问我在想什么,也没问我是不是不放心。他就说了和慢慢想,像是把那个还早呢的时间留给我。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暮色里的石榴树。那些新芽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还没有长成满树的浓荫,但已经比冬天的时候丰盈了许多。枝条从干枯里重新活过来,一片一片地推开叶子,向着春天深处继续生长。
我在心里把那个雪球又看了一遍,它还在那里,没有变小,但我知道它不需要在今天被解决。老顾说了不急,那我就先不急着给它答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端着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老顾还在翻书,但窗帘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了,他没开灯,借着最后一点暮色在看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