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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一年春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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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不如从前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睫毛在日光灯目光在我脸上停一瞬,又闭上了。

他的话不多,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也是慢慢地回,声音不高,像是力气被身体里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以前住院的时候他还会看会儿书,这次带了两本来,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有翻开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

这十几年过去,他的容貌好像没有怎么变过。头发依旧是黑的,当然,我知道那里面藏着白的,藏在鬓角深处几根,从某一个角度看过去才能发现。

但整体来说他还是那个样子,眉毛浓,鼻梁挺,下颌的线条在侧脸的时候仍然清晰。六十三岁的人了,那张脸放在人群里还是显眼。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你爸这辈子就靠这张脸蒙混过关,用胡杨阿姨的话说就是顾一野年轻的时候在院里就是最好看的那个。

我心里一直觉得岁月对他眷顾得有点偏心,把时间在他脸上的痕迹按住了大半,让他看上去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个顾一野。认识他的人大概都是这个感受,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头发乌黑,眼神清亮,你说他五十出头大概也有人信。

但身体不会骗人。

这是我在这十几年里慢慢体会到的事。

容貌可以留住,精气神可以撑着,但身体那个底子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

他的心脏从那时候起就不算好,血压不稳的毛病也陪着好多年了,胃病是年轻时落下的根,感冒一场要拖很久。这些年我们把他照顾得细致,饮食注意,作息规律,药按时吃,该查的查该看的看,谁都没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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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东西只是把那个向下走的斜率放缓了,拉长了那个线,并不能让他调头往回走。十几年过去,他五十岁时候那个底子和现在六十三岁时候的底子,到底是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愿意说话了。

以前住院的时候,病房里总有一些声音。他在电话里跟人安排工作,跟我聊天,跟护士开两句不痛不痒的玩笑。现在他更多时候是闭着眼睛,靠在那里,偶尔睁开看一眼输液瓶还剩多少,然后又把眼睛合上。不是冷,不是情绪不好,就是不想张那个嘴了。他累,那种累不是某个具体的部位,是整个身体在跟他说,安静一会儿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安静躺在床上的侧脸,日光从他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把那些藏在鬓角深处的白色发丝在某个角度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银光。他闭着眼睛的样子跟十几年前好像也没有太大分别,就是呼吸的幅度比以前浅了,胸口的起伏在病号服底下显得更轻更缓。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他。

我脑子里有很多事情在缓缓流过,像一条不着急的河,那些被我收起来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漂过去。

他五十岁的时候在病房里跟我打游戏时说我操作太拉了的样子,他五十五岁的时候查出来心脏问题严重了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发抖的样子,他六十岁的时候在那次演习前夜胃疼到睡不着我给他蒸鸡蛋羹的样子。

那些画面里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同一个轮廓,同一个鼻子,同一个眉骨的弧度,只是呼吸的频率不同了,说话的长短不同了。他还在那里,只是安静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从病房的窗台上慢慢移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比以前松了一些,带着留置针的胶带下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

他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没睡够的迷糊。

没看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极浅的,比平时那个弧度还少几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监护仪在床头发出平稳的嘀声,日光从窗外慢慢地爬过床单,爬上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把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春天在窗外,他闭着眼睛在窗内。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往后靠了靠沙发背,也没打算做什么,就坐在这里,陪着他。

午饭是护士送来的,医院营养餐,白粥配几碟小菜,清淡得不能再清淡了。我接过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碗端出来,用勺子搅了搅,热气从碗面上袅袅地往上飘。老顾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吃两口。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你今天上午输了好几袋药,胃里空的。

他没说话,也没有要接勺子的意思。我端着碗在他床边坐下来,把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勺粥,最终还是微微张了嘴,把那半勺粥含了进去。他嚼得很慢,像是需要用吃这一口饭的时间来消化吞咽这个动作本身的耗费。咽下去之后他又停了停,才说:行了。

就一口?再来两口。

我又舀了一勺。他又吃了。第二口咽下去之后他偏了偏头,意思是不想再吃了。我把碗放回床头柜上,心里其实已经满足了。两口也是口,吃进去了总比空着胃好。以前我得磨他半天才肯张嘴,现在两口就停,我反而觉得算是他给了我面子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等你退了休回头不在我身边了,我看以后谁还这么伺候你。

老顾靠在枕头上,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啊。

我手上动作没停,把碟子摞好放在餐盘上,咱俩一南一北,我怎么照顾你?你打个电话我飞过去?

我给你打电话。

那我得请假。

那我给你们领导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个思路确实很老顾。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但用这个指挥权来给儿子请假来照顾自己,大概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还是你厉害。

老顾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我就说过过嘴瘾,我还能真让你特意跑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花的树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再说了,我这身体,以后住院怕是常事,但我会尽量不麻烦你们。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我端着餐盘的手停了半拍,那半拍的停顿里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一直升到喉咙口,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以后住院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这是不用算也算得出来的事。他说尽量不麻烦我们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往心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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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院的时候不会给我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他,他只会在我妈面前偶尔妥协一句那就住吧,在我端着粥碗坐在他床边的时候给面子吃两口,在我问难受不难受的时候告诉我还好。他会把那些真正不舒服的时刻留给他自己一个人消化,把那个尽量不麻烦的承诺放在心上。

我低头把餐盘端到门口的小桌上放好,背对着他停了两秒,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转身走回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爸,你什么时候想麻烦就麻烦,你不用尽量不麻烦。

老顾看着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外那棵树上。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里筛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碎碎的光影,静悄悄的。

监护仪在床头滴了一声,很轻,像是替谁回应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中午那几句话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大得劲。老顾闭上眼睡了,我也没什么胃口,那些饭菜搁在盘子里,我凑合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心里酸酸的,堵着什么似的,连碗里的热气都闻不出味道来。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呼吸比上午平稳了一些,监护仪的数字也跳得规规矩矩的。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病房的门掩上,下楼去了。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不大,几棵香樟树,几条石板路,几张长椅,春天正暖的时候树荫底下凉丝丝的,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我找了张靠边的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什么也没看,就坐着。风从树缝里穿过来,不凉不热的,带着刚冒头的青草味,软软地扑在脸上。

我坐在那里想中午老顾说的那几句话,他说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中午,转来转去还是没转出去。

十几年了。

从他第一次住院到现在,好像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从年轻时候的单身汉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我的腰杆也慢慢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笔挺的了,鬓角也偶尔翻得出几根白的。而他的变化比我看上去要沉得多,藏在别处,藏在那些我看不到的身体里面。人活到一定的岁数,开始不得不学会一件最难的事,承认自己会失去。

我到现在还没学会。

坐下没多久,手机忽然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说:先生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在住院部南门口,您方便来取一下吗?

我愣了愣,我没点外卖。

但是地址写的就是住院部南门,收件人姓顾。

我站起来往南门口走,门口站着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小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不大,包装挺精致的,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绸带。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外卖单,收件人写的是顾先生,手机号是我的。我翻了一下订单备注那一栏,上面打了一行字:愿我的儿子天天开心。

我愣住了。

风从南门口吹过来,把纸袋子上的绸带带得轻轻飘了一下。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子,站在南门口春天的风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是老顾买的。

他中午的时候闭着眼躺在那里,听着我收拾餐盘的声音,听着我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从我的话里头听出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他什么都没追问,他只是在我下楼之后偷偷拿起了手机,翻了外卖软件,找到一家能送巧克力的店,下了单,写了这行备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大概比平时慢一些,因为那只手还带着留置针,但他还是完成了整个操作,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继续闭着眼睡觉,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四十多岁了,还收我爸给我买的巧克力。

我提着那个纸袋子走回花园,在刚才那张长椅上坐下来,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深色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裹着薄薄的可可粉,透着微微的苦香。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黑巧,微苦,含一会儿就在舌尖慢慢化开了,却让我感觉无比的甜。

凉风从香樟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头顶上有鸟叫,叽叽咕咕的,不吵。春日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手背上映出碎碎的光斑,亮亮晃晃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

我从小爱吃巧克力,这个习惯大概从我来到老顾身边就有了。老顾记得,他从来都记得。小时候他出差回来总会带一盒,后来我长大了,他也照样带,每年生日都会有一盒,摆在茶几上等我拆。

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如今我四十多岁了,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一个人拆开我爸给我买的巧克力,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一点。

他那么聪明,肯定察觉出我的情绪了。那些我没说出口的心事、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酸涩、那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时没来得及藏好的眼神,他都看见了。他没问我怎么了,他买了一盒巧克力,写了一句愿我的儿子天天开心,让外卖小哥送到楼下给我。

他什么都不说,但他的爱都在这盒巧克力里了,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慢悠悠地渗进心里。风把头顶上的香樟树叶吹得哗啦啦地响,阳光在纸袋的绸带上跳来跳去。

我坐在长椅上,把第二颗也放进嘴里。

他记得,几十年了,他一直记得。这些记得,就好像他对我的爱一样,更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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