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晨钟未响,灵阁主召见了无妄阁三大长老。
天光微熹,殿外石阶冰冷刺骨。
梅、兰、竹三位长老已跪候了两个时辰,膝下青石被体温浸得湿润。
他们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自从阁主闭关,无妄阁内便流传着种种不祥的传言。
此刻,殿门紧闭,门缝中透出的不是以往那道温润的灵光,而是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终于,殿内传来一声低哑的“进”,像是从石缝中挤出的风声。
三人叩首应声,起身时腿脚已有些麻木。
踏入主殿的瞬间,那股沉寂如实质般压在心头。
殿内烛火摇曳,却照不亮主座上的阴影。
当他们看清那道身影时,俱是心头剧震,几乎忘了呼吸。
阁主半张脸已覆上细密的银灰色石纹,连睫毛都像是用寒玉雕琢而成,泛着死寂的冷光。
往日那双能窥破虚妄的眼眸,如今只剩一只眼尚能动转,另一只已彻底化作石珠。
他端坐如塑,连衣袍下摆都僵硬得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正在慢慢化为殿中的一尊石像。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从今日起,”他声音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字字如重锤击在三人心上,“本阁不再执掌无妄阁。梅长老,由你继任阁主之位。”
话音未落,一枚玉简自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玉简通体莹白,温润如故,唯独中心一道新添的血纹正散发着灼灼红光,像活物般在玉质深处游走、燃烧,将整个大殿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天道之证,是无妄阁历代阁主以神魂立下的血契,承载着整个门派的因果气运。
梅长老面色惨白如纸,双膝一软,“咚”地跪地叩首,额间瞬间见红。
他声音颤抖,带着绝望与惶恐:
“阁主!此物乃天道之证,牵动无妄阁千年基业。老朽年逾三百,修为停滞,何德何能……更遑论如今阁主您……”
他不敢说出“石化”二字,仿佛那个词本身就是诅咒。
竹长老与兰长老亦伏跪在地,殿内只闻此起彼伏的压抑呼吸声,和那枚玉简上血纹燃烧的细微“嗤嗤”声。
“无妨。”灵阁主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抬起已成石质的右手,指尖轻点虚空,那枚血纹灼灼的玉简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飘向梅长老怀中。
玉简触及衣襟的瞬间,梅长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股浩荡如山海的气运压得发出哀鸣,双膝几乎要嵌入青石地面。
“从今往后,”灵阁主定定看着他,仅存的那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无妄阁封山百年,不问世事。阁中弟子,一律不得踏出山门半步。若有违者,”他顿了顿,石化的半边面容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逐出阁门,永世除名。”
他每吐出一个字,唇角便溢出一丝暗金色的血迹。
那不是寻常的鲜血,而是混杂了神魂碎片的精华,每一滴都承载着他数百年修为的崩解。
强行剥离阁主印记的反噬,如同有千万把钝刀在经脉中缓慢切割,又似幽冥之火在灵台深处灼烧,比剜心剔骨更痛,比抽魂炼魄更苦。
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却始终端坐如钟,不肯在下属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三大长老俯首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无人敢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