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

没有触碰，只是悬停。

然后，他用指尖极轻地、一下一下，叩在龙谨枫的手背外侧。

像暗号，像节拍，像无声的倒计时。

龙谨枫读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住调节器，开始极其缓慢地、分毫地、卸下自己掌心的压力。

每一次卸力，假人便有极细微的下沉趋势——秦银落便在同一瞬间，将自己的掌力精准地补上去，分毫不差。

两人掌心的交接点，始终是那枚直径六厘米的压感区中央。

指示灯没有亮。

水底没有异响。

时间被拉成一根细韧的丝，悬在十二米的幽暗里，每一秒都在颤。

龙谨枫的最后一丝力撤尽时，秦银落的掌心已完整覆上那片冰冷光滑的区域。

他接住了。

龙谨枫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手还悬在原处，隔着秦银落的手背，隔着两层湿冷的潜水手套，像还舍不得放。

秦银落侧过脸，面镜的边缘几乎贴上他的。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龙谨枫终于松开了手。

他开始上浮。

脚蹼轻轻一蹬，身体便脱离了河床的引力。

起初很慢，像不舍，像还有话没说完。

他低头。

秦银落单膝跪在泥沙里，一手稳稳压着假人，另一只手正将那沉重的沙袋一寸寸拖近。

他没有抬头。

银色的长发在水流中缓缓散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绷紧的下颌线。

他在做他该做的事。

龙谨枫继续上浮。

三米。

他又低头。

秦银落的身影已比方才小了一圈。

他正将沙袋拖到身侧，调整角度，准备开始那场与死神抢时间的置换。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这座江底的一块石头。

只有那一头散开的长发，在水流中微微飘荡，泄露了一丝不属于石头的柔软。

五米。

龙谨枫再低头。

秦银落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沉静的剪影。

淡青色的光纹在他周身缓慢摇曳，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晃动的、破碎的光晕里，像隔着泪看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八米。

龙谨枫不再低头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翻身沉回去，把那个倔到骨子里的人拽上来，管他什么炸药、什么沙袋、什么“马上越来越好的日子”

——他只要他此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他答应了。

答应在上面等他。

水面越来越近。

光越来越亮。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上升的浮力把自己托向那片刺目的、没有江水的白。

秦银落把沙袋稳稳压在假人胸口的那一刻，才终于抬起头。

头顶的水面被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裂的光斑，他看不清那道正在远去的轮廓。

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他等了一下。

通讯频道里传来龙谨枫的声音，被水压和距离滤得有些失真，却依然稳稳的、像他手下的这片压感区一样稳：

“上来了。”

“等你。”

秦银落没有应。

他只是垂下眼，把额角轻轻抵在沙袋粗糙的麻布表面。

江水在他耳边流淌，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