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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听筒扣回基座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和平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床沿,在沉默中慢慢思考。
国防部长阿卜杜勒;拉希姆的约见邀请,经由尤素福那混合著兴奋与谨慎的声音传来,此刻已从一道简单的讯息演变成了脑海中反复权衡的砝码。
它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则是那批沉睡在摩苏尔郊外仓库里、价值惊人的军火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双躲在暗处闪烁的眼睛。
机会。
是的,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与伊利哥现政府、而且是直接与国防部这样的核心强力部门达成交易,其意义远超一笔军火买卖本身。这意味著一条稳定、高效且具备官方背书的出货渠道。
那批装备数量庞大,品类繁杂,从单兵武器到装甲载具,如同一头亟待分解消化的巨鲸。
通过国防部,至少其中符合伊军制式或急需的部分,可以像血管吸收养分一样,被快速、整批地「吸收」掉,迅速回笼资金,减轻库存和安保的沉重压力。
更重要的是,交易一旦达成,某种「关系」便建立了。
在这片土地上,「关系」往往比合同上的墨水更有分量。
它是一种无形的契约,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纽带。
有了这层关系,未来的路或许会平坦一些,信息会更灵通一些,某些麻烦可能会在萌芽时就被「人情」悄然化解。
正如古老的东方智慧所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从来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在这全球性的灰色地带谋生,谁又能真正免俗?
与官方建立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是必要的生存策略。
然而,风险同样与机遇等量齐观,甚至更为隐秘和致命。
与政府打交道,尤其是与伊利哥这样一个自战后重建以来,始终处于内部派系林立、外部势力交错的国家政府打交道,无异于在流沙上修筑堡垒,一个不小心,那就会输得一无所有。
每一个微笑背后可能藏著算计,每一句承诺之下或许布满陷阱。
拉希姆部长代表的是中央政府,是名义上最正统的力量,但议会里有不同的声音,军队内部有传统的势力,地方上有拥兵自重的首领,更别提那些潜伏在阴影中、对任何大宗资源流动都虎视眈眈的部落武装和极端组织的残部。
这批军火价值连城,它所吸引的,绝不止是国防部预算官员的目光。
每一支枪、每一辆车背后,都可能牵动著不同派系的神经,触碰到某些人敏感的「奶酪」。自己这个外来者,手握如此巨量的资源突然插入,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向何方,会撞上哪些隐藏的礁石,完全无法预料。
麻烦?
自己不怕麻烦,多年在生死边缘和利益场中摸爬滚打,他早已习惯与麻烦共舞。
但麻烦这个东西一旦招惹上,即便最终能够摆脱,也会消耗掉宝贵的精力、时间和资源。
他的做事原则是一一可以为了足够的利益去冒计算过的风险,但绝不能让麻烦轻易找上门来,尤其是那种源于内部倾轧和政治漩涡的麻烦。
与伊利哥国防部的交易,必须像外科手术一样精确。
他缓缓拿起一瓶矿泉水,慢慢喝著,仿佛在品著一杯浓茶。
利弊在反复的权衡中逐渐清晰。
风险可控,机会难得。
关键在于细节的把握,尺度的拿捏,以及,选择一个可靠的「桥梁」。
这个「桥梁」就是尤素福。
这位副议长兼国防委员会委员,贪婪但懂得分寸,有野心但也有软肋,正是眼下最合适的中间人。思路既定,心头的重压似乎轻了一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丝窗帘缝隙。
窗外,是摩苏尔沉睡的轮廓,远处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荒漠。
明天,他将南下巴克达,踏入那个被称为「绿区」的政治心脏,去面对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次日下午,巴克达,绿区西侧。
与绿区内大多数政府部门那种冷峻、实用甚至略带压抑的军事化或官僚化风格不同,尤素福办公室所在的新建政府大楼,从外观上就显出一种带著西式风格的奢华。
大理石外墙在强烈的日照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高大的拱门,精美的雕花以及入口处穿著笔挺制服的安保人员,无不彰显著其内部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尤素福的办公室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推开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与室外灼热截然不同的清凉,中央空调系统无声地运转著。
「宋!我亲爱的朋友!阳光和真主与你同在!」
宋和平刚被秘书引进来,尤素福便从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张开双臂,给了宋和平一个结实的的拥抱,还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情深义重的老友。
尽管事实上,他们上个月才碰过面。
尤素福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开著,微卷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有些浓烈。
「你获取消息的速度快过沙漠里的风,尤素福。」
宋和平在对方的热情拥抱后,主动走向沙发区。
在沙发上坐下,宋和平身体微微后靠,找到一个既放松又不失警惕的姿态。
一名穿著传统长袍、举止无声的侍者立刻端来了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上面放著镶嵌金丝的红茶壶和小巧的玻璃杯。
琥珀色的茶汤被倒入杯中,热气携带著浓郁的茶香和糖的甜腻气息蒸腾而起。
宋和平接过茶杯,但没有立刻饮用。
「我这批「货』。」他用了这个含蓄的词:「还没完全清点完毕,仓库的铁门恐怕还没捂热,似乎就已经有不少鼻子,隔著几百公里就嗅到了味道。」
尤素福哈哈一笑,挥挥手让侍者退下,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他走到宋和平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脸上依旧带著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与锐利。
「在伊利哥,军火的消息从来不是「传』的。」
尤素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尽管这可能是圈内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它是「爆炸』开的,冲击波比任何飞弹都更快、更远。尤其是……价值二十多个亿的、几乎是全新的美式装备。这简直就像在沙漠中心突然出现了一座流淌著牛奶和蜂蜜的泉眼,所有饥渴的人都会疯狂地涌来。」
他顿了顿,观察著宋和平平静无波的表情,继续道:「不瞒你说,国防部那边已经炸开锅了。拉希姆部长本人,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已经紧急召集了三次高级别闭门会议。」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宋和平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呷了一小口。
茶很甜,糖分高得有些购人,这是当地人的习惯。他不动声色地问:「会议的主题,想必很明确?」「再明确不过了。」
尤素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官僚系统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