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临行前,部下皆劝勿往,恐是鸿门宴。
安禄山大笑:
“若不去,反显得心虚。何况——”
他意味深长,
“宫中有人。”
这个“有人”,正是杨贵妃。
在安禄山出发前,贵妃已派心腹宦官提前报信:
“国忠欲害汝,然上意未决。汝来,当涕泣表忠心。”
于是有了那场着名的表演。
安禄山一见玄宗,扑倒在地,哭得像个孩子:
“臣本胡人,陛下拔擢至此。杨国忠嫉妒臣,必欲杀臣而后快!”
他指着天发誓,“臣若有异心,让臣五雷轰顶,子孙死绝!”
玄宗动容,亲自扶起,温言抚慰。
甚至当场要加封安禄山为宰相,被杨国忠以“目不识丁”劝止,改授左仆射。
这次交锋,表面看安禄山赢了圣心,实则两人矛盾彻底公开化。
离京时,安禄山对送行的官员冷笑:
“告诉杨国忠,范阳的刀,磨得很利。”
长城以北,朔风如刀。
蓟城(范阳治所)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名唤“黑石口”的荒谷。
此地乱石嶙峋,寸草不生,每逢月晦之夜,
谷中便传来似哭似笑的呜咽声,本地猎户宁绕百里也不敢近前。
今夜恰是朔日,无月。
谷底最深处,三道黑影正围着一口汩汩冒出血水的泉眼。
那血水猩红粘稠,却无半分腥气,反透着一股诱人沉沦的甜香。
左首黑影形如枯槁老者,披着件黑色衣袍,
正是三年前“投奔”安禄山的幕僚“黑先生”。
此刻黑袍伸出鸟爪般的手,掬起一捧血水,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
“好浓郁的‘欲念精粹’……安禄山那肥猪,今日又杖杀了三个劝谏的文吏。那份暴戾、那份唯我独尊的酣畅,透过魔种传来的滋味,真是美妙。”
中间黑影是名美艳妇人,身着胡裙,
颈挂狼牙,乃是安禄山最宠信的“萨满巫女”阿史那朵。
九尾地蝎舔了舔嘴唇:
“不止呢。他那几个儿子争宠,长子安庆宗暗中克扣军饷,次子安庆绪在府中私练死士——那份猜忌、那份贪婪,也统统化作了这‘七情血泉’的养料。”
右首是个精壮汉子,满脸络腮胡,扮作粟特商人模样,实则统领着安禄山麾下一支“探马”。
六耳猕猴狞笑:
“光靠安家父子的那点私欲,这血泉三年也积不满一尺。真正的大头,是这三镇之地——范阳、平卢、河东,数十万军民!”
六耳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片虚影:
那是边塞的缩影。
军户被苛税逼得卖儿鬻女,
牧人被部落头人夺走草场,
戍卒因将领克扣粮饷而冻饿病死,
商旅在关卡被层层盘剥……
无数怨愤、绝望、仇恨的气息,
如缕缕黑烟,从广袤的边州大地升腾,
最终汇入这口深藏地脉节点的魔泉。
“人间苦难,方是我等资粮。”
黑先生阴恻恻道,
“但这还不够。饥荒、暴政产生的‘怨气’,终究不如战争来得痛快直接。”
九尾眼中闪过血光:
“战争一起,煞气冲霄,死气盈野。将士临阵的恐惧、杀红眼的疯狂、濒死时的绝望;百姓家破人亡的悲怆、流离失所的麻木、易子而食的癫狂……那才是真正的盛宴!”
人乃万物之灵,禀阴阳,具五行,魂魄凝实,血气精纯。
枉死、战死、惨死之人,
其魂魄未及归入地府便被煞气冲散,
其血肉未经轮回便腐朽于野,
这些逸散的精气神,既是无上美味,更是助长妖魔修为的大补之物!
寻常生灵,杀百只不如杀一人;
而战阵之上,人命如草芥,
一日间便是成千上万的精魄血气任妖魔攫取!
战争若起,对妖魔而言,
何异于一场持续数年、遍及北地的饕餮大餐?
精壮汉子深吸一口气,仿佛已嗅到那想象中的血腥香气:
“所以,必须让安禄山反,必须让这战火尽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用亿万生魂血肉,铸就我圣道崛起的阶梯!”
“正是此理。”
黑先生点头,
“安禄山这枚棋子,已养得够肥。杨国忠在长安步步紧逼,正中我等下怀。如今,只需再添几把火,推他最后一把。”
三道黑影相视而笑,同时将手按在血泉边缘。
泉中血水沸腾,映照出蓟城节度使府邸的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