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气运暗淡,妖魔猖狂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既破,长安不守。
当玄宗车驾仓皇西狩的消息传遍天下时,
大唐立国百余年来积攒的赫赫威仪,
便如琉璃坠地,迸开第一道不可挽回的裂痕。
此前那冲霄而起、赤金如柱的大唐国运,此刻已现颓势。
长安城头,那根曾上接紫微、下镇九州的浩然天柱,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倾斜。
并非一日之功,而是如巨木中空,
外表虽巍峨依旧,内里却已被蝼蚁蛀空。
叛军尚未入城,气运已泄了三成。
当叛军铁蹄踏进金光门时,满城百姓尚在睡梦之中。
待惊觉时,坊巷已尽是曳落河骑兵雪亮的刀光。
此后数月,战火如瘟疫蔓延。
河北、河南、河东……
叛军铁蹄所过,昔日阡陌纵横的膏腴之地,
尽成唐军与叛军往复拉锯的修罗场。
州县陷没,城池易帜,
今日官军收复,明日叛军复来;
今日此城属唐,明日彼县归燕。
旌旗颜色变换之间,伏尸千里,流血漂橹。
叛军每破一城,人道气运便再黯淡一分;
唐军每失一地,那擎天之柱便再倾斜一度。
人道气运,便在这无休无止的兵戈绞杀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等变化,凡人难见,却瞒不过修行者的眼睛。
那曾经冲天而起的赤金光柱,那曾令万千妖魔近身即化的气运烘炉,
如今光华萎顿,如在风雨中飘摇的残烛。
已远远不如盛世之时,将一切阴邪魍魉拒于千里之外。
早在安禄山起兵之前数年,魔道便已在三镇布下一张无形巨网。
这些潜入人间“学习治世”的妖魔,在蛰伏数年后,
终于露出了獠牙。
当安禄山在范阳举起反旗,它们便不再需要伪装。
它们跟随叛军南下,不再是盛世中被道门追猎的丧家之犬,
而是这场人间浩劫的参与者、推动者——乃至最大的获益者。
灵宝战场那场无声的饕餮盛宴,不过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暗宴”的开端。
此后每战,必有妖魔尾随。
官军败亡处,阿修罗收割血气,恶鬼吞食魂魄,妖族攫取生魂,天魔饱餐恐惧。
而那些被叛军攻克的城池,更成了妖魔的猎场。
守城将士的忠勇、罹难百姓的怨念、满城生灵涂炭所释放的海量死气,
比战场更加肥美。
更要命的是,乱世之中,
人道气运自顾不暇,再也无力压制这些魑魅魍魉。
天元年间,一头千年道行的大妖踏入州府,
便如入烘炉,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一成;
如今天宝末年,其可在屠城之后大摇大摆离去,
周身妖气甚至比来时更加炽盛。
此消彼长,天翻地覆。
当此危局,道门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并非无人愿战。
事实上,战事初起之时,
便有不少道士仗剑下山,以符法神通斩妖除魔、匡扶社稷。
然而众人很快发现——此一时,彼一时。
青龙河那场斗法,清微道人能以神符直奏天庭、召来雷部神将,
所倚仗者,乃是盛唐人道的煌煌正统。
妖蛟虽炼化神位,却身处人道洪炉辐辏之地,
天庭降罚,名正言顺,天道人心皆在其一边。
而今,大唐虽未亡,气运已衰;
帝王虽在,威信已堕。
人道内部已分崩离析,
哪一方是“正统”?哪一方是“叛逆”?
朝廷自己都说不清,天庭又当如何裁决?
更有甚者,叛军之中,亦有人间帝王敕封的“将领”“官员”。
他们杀人,是战争;
他们攻城,是兵事。
只要没有公然祭拜邪神、以妖法害民,天庭便无权直接干涉。
这便是天道规则的森严之处。
人间的恩怨,须由人间自己了结。
修道之人,可救死扶伤,可扶危济困,
却不能以神通直接干预王朝兴替、战争胜负。
否则,便是篡改天命,干涉因果,必遭天谴。
不久前,道门一位元神真传,不忍见叛军屠城,
施展大神通,一夜之间以符法困住三千贼兵,救下一城百姓。
翌日,道人七窍流血,道基尽毁,郁郁而终。
非因邪魔反噬,亦非法力不济,
而是那一夜道人出手之时,三千贼兵的命数、那座城池本应承受的劫难、乃至这场战争后续的气运流向……
如天罗地网,尽数反噬其身。
一人之肩,扛不起一座王朝的因果。
至德元年八月,青城山。
山门外那道长达九十九级的青石台阶,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推着独轮车,载着仅存的锅碗被褥;有
的背着年迈的父母,牵着年幼的儿女;
更多的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孤身之人,眼中满是惊惶与茫然。
他们从洛阳来,从长安来,从潼关来,从那些被战火焚尽的城郭乡野来。
青城山守静观监院,清微道人的师父、年逾九十的玄真子,
拄着藜杖立于山门之前。
望着阶下乌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眶、褴褛的衣衫,沉默良久。
“开山门。”
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一名道众耳中:
“设粥棚、药寮。所有厢房、经堂、斋堂,尽数腾出,安置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