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夜,是收成的时候了。
刀光一闪。
安禄山猛地睁眼,剧痛令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刀已斫入巨腹,划开三尺有余,肠流满榻!
“李猪儿!汝——!”
安禄山挣扎欲起,却因过度肥胖动弹不得,
双手在榻上乱抓,抓翻了金唾盂、玉如意、鎏金香炉,
哗啦碎了一地。
安庆绪此时才踏入殿门。
安禄山望见他,目眦欲裂:
“孽子!是汝!”
安庆绪不敢对视,背身而立,声音发颤:
“父帅,莫怪孩儿。是您……是您逼孩儿至此。”
安禄山喉中嗬嗬作响,不知是怒是悲,
血从腹部汩汩涌出,染透三层锦褥,犹自骂不绝口:
“亡我者,是家贼!是家贼——!”
声渐弱,气渐绝。
至死,那双浑浊的眼仍死死瞪着儿子僵直的背影。
李猪儿收刀,跪伏于地。
他身后,那道影子里,魔鬼终于探出完整的头颅,贪婪地张开大口——
安禄山濒死之际爆发的恐惧、不甘、愤怒、绝望,
如墨汁般浓稠,如烈酒般辛辣,尽数被那饿鬼吸入腹中。
它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周身怨气暴涨,几欲破影而出!
同一时刻——
洛阳宫中,阿史那朵猛然抬头,唇边浮起一抹诡笑。
长安城中,某座荒废祠堂里,
黑先生睁开双眼,望向东北方向,低低道了一声:
“成了。”
妖魔所图,非承平之世,乃血火不熄、苍生流离之乱局。
安禄山企图建立王朝,人道气运必定再次兴起。
众妖魔遂弃禄山如敝履,阴择其子庆绪,
日夜播弄谗谤,离间天伦。
至使子刃其父,逆伦常,悖纲纪。
黑暗之渊,万魔殿。
九品灭世黑莲之上,无天本尊缓缓抬起眼帘。
人间传来的那道业力——子弑父,逆人伦,叛臣贼,悖纲常——
这道业力,比二十万人的战场杀孽更加醇厚,更加珍稀。
它是对三界秩序的践踏,是对人道根基的摧残。
它是一粒种子,种在即将倾颓的大唐帝国根基之下,必将长成参天毒木。
无天抬手,虚虚一握。
那道无形业力被摄入掌中,化作一滴漆黑如墨、重若千钧的液珠,
缓缓沉入灭世黑莲莲心。
莲瓣轻颤,幽光大盛。
黑先生、阿史那朵、李猪儿影中恶魔……
所有参与这场“弑父之宴”的魔众,
皆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自虚空深处反哺而来。
他们种的因,收的果,
无天只取三成,七成散与诸魔。
这便是黑暗之渊的规矩。
李猪儿俯首于血泊之侧,只觉浑身滚烫,十六年积累的恨意一朝清空,竟有些茫然。
他不知,他方才那一刀,不仅杀死了一个人间枭雄。
更在煌煌史册上,劈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
从此,安史叛军失了最后的约束。
安禄山虽残暴,然称帝之初,尚知约束军纪,下令所占州县“毋得妄杀,以安人心”。
他曾对黑先生道:“朕要的是天下,不是废墟。”
安庆绪无其父之能,却有十倍之戾。
即位次日,便下令大索洛阳城中未附军民,无论妇孺,屠戮殆尽,积尸塞巷,血流没踝。
那道约束乱兵的敕令,被他亲手焚于安禄山灵前。
叛军再无顾忌。
而大唐,迎来转胜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