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发现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没动,
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是陈小川和万哥。
“你们两个,啥子事?”
金志南用更明显的四川话问道。
陈小川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
带着点讨好又急切的笑容,
“长官是四川人?我也是四川的!
他是我兄弟,贵州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万哥。
金志南点点头:“嗯。说事。”
陈小川连忙道,
“长官,是这样的。我有个兄弟,之前打仗受了重伤,
被送到咱师野战医院了。
我们这不是才归队吗?
我去找他,医院说重伤员都转送到曼德勒的军部总医院了。
可现在我们到了曼德勒,听说军部医院已经跟着长官部转移了……
长官,您晓得他们转移到哪里去了不?
我兄弟他……伤得重,
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金志南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他略一思索,说道,
“军部医院应该是跟着杜长官的主力,往密支那方向去了,
那边相对安全,医疗条件也会尽量保障,你放心。”
陈小川脸上担忧未减,追问道,
“那……长官,要是咱们部队后面也往北走,跟上了长官部,
能……能带我们去医院看看吗?
就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就行!”
旁边的万哥也连连点头。
金志南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
想起了好兄弟雷森也在军医院。
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如果路线和时间允许,到时候可以安排。
现在先干活吧,把眼前的任务完成好。”
“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陈小川和万哥连声道谢,
这才转身跑回去继续搬箱子,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1943年2月25日,清晨。
缅甸的形势并没有给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太多的喘息时间。
天刚蒙蒙亮,
带着露水的急行军命令便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
“团部死令!全团即刻拔营!
不得休整!目标——八莫!”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轰——!轰——!”
金志南所率领的一连,作为全营的先头部队,
二十余辆刚刚经过抢修、满载着超负荷物资和兵员的道奇与贝德福德卡车,
排成了一条长龙,率先碾过曼德勒北郊破碎的柏油路面,
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驾车的正是那个山西兵康火镰。
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哪怕这辆道奇卡车严重超载,
车斗里的弹药箱和罐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依然把方向盘把得稳稳当当,
熟练地换挡、给油,避开路面上的弹坑。
金志南坐在副驾驶位上,
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早晨的凉风灌进来,
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汗臭味。
他把胳膊搭在窗框上,向外望去。
道路两侧,是一幅令人心酸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暖色的流亡图卷。
虽然大部队有车坐,
但还有更多的非战斗人员、以及不愿意留下来等死的百姓,
只能靠双腿丈量这条漫长的撤退路。
那是数不清的背着包裹、拖家带口的难民。
其中有不少是衣着尚算体面的南洋华侨,
他们原本生活优渥,此刻却不得不抛家舍业,满脸尘土;
还有更多的是皮肤黝黑的缅甸当地难民,
头上顶着箩筐,神情麻木地跟着军队的尾气前行。
但与以往逃难不同的是,
这些人的背上、手里,都沉甸甸的。
金志南看到一个华侨老伯,
背上竟然背着一捆崭新的英军纯羊毛军毯;
一个缅甸妇女的头顶箩筐里,装的不是破烂,
而是几罐闪着银光的咸牛肉罐头和成袋的精白面粉。
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手里挥舞着没开封的三五牌香烟,
追着卡车跑了一段,
似乎是在向车上的士兵讨要火柴。
“长官,咱们这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康火镰一边开车,
一边瞥了一眼窗外,咧嘴笑了笑,
“昨晚咱们把带不走的仓库都打开了,
让老百姓随便拿。
我看那帮英国佬留下的好东西,
与其烧了,不如进了咱中国人的肚子。”
金志南看着那些难民,
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总比留给日本人强。”
这些物资,是22师在撤离前最后的馈赠。
包国维那句“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分了”,
让这数万难民在这场注定残酷的大逃亡中,
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口粮和抵御风寒的衣物。
当金志南的目光越过难民的头顶,
投向更远处的曼德勒城郊时,
眼底的那丝温情瞬间被冷酷所取代。
那里,正升腾起一道道遮天蔽日的黑烟柱。
“呼呼——”
那是集中销毁物资的焚烧场。
尽管已经分发了无数,
尽管22师能发动的卡车已经装到了爆胎的边缘,
但英国人留下的物资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不资敌,工兵部队正在执行最后的焦土政策。
数万桶无法带走的高标号航空汽油被点燃,
橘红色的烈焰直冲云霄,
黑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无法修复的卡车、还有那些被服粮秣,
都在这烈火和爆炸中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那是财富毁灭的味道,也是一个时代结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