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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愣。他把手机揣回去,攥着U盘,闭上眼。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就是觉得,既然新东西挡,那就把新东西都关了。闭眼等于把屏幕上的一切都掐灭。
颈后的热烧起来了。烫得后脑勺发胀。左手断口那个小包猛地跳了一下,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那股细密的响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电流声了,是更闷的、更低沉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慢慢爬。
睁眼。眼前的世界变了。
树还在,操场还在,可树上多了一层薄光,灰的,在动,沿着树皮的纹路往上爬。他看见树的了,每一道裂口都泛着那种灰光,光在喘气,一缩一放。活脱脱昨晚铜钱在灯下的影子。同一种呼吸。
闻见了味道。不是树的味道。是更旧的,潮湿的泥土、腐烂的叶子、还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这些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看自己的左手。断口那个小包也在喘,频率像树皮上的光。
他在跟着树喘气。
视野里出线了。一条,两条,好几条。灰白色,细的,从他坐着的这棵老槐树根部分出去,往四面八方扯,一条扯到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一条扯向西边围墙,一条扯上天,在云里拐了个弯,没影了。
盯着其中一条。线上鼓着一个疙瘩。像公交车上看见的天空里那个。
抬起手,手指往疙瘩的方向伸过去。指尖碰线的瞬间,
整个人像被拎起来扔进了一桶温水里。视野里叠进来另一个画面。不是完全换了个地方,是,操场还是这个操场,可太阳的角度不对,树影往右挪了两米,教学楼上挂的横幅换了一条,写着2007年高考冲刺誓师大会。
他看见了十七年前。不是想出来的,是真看见的。像有人把一段视频叠在他的视野上,透明度调了一半,两层同时在。他既看见现在的,也看见过去的。
那条线是时间。他摸到的那条线是时间线。线上的疙瘩是被叠起来的时间段,十七年前某个下午的操场,被叠进了那条线里。
他听见声音了。广播里在念誓词,学生们在喊,喊得不齐,乱糟糟的。风刮过旗杆的声音,旗子哗啦响。还有……有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奇!林奇你跑哪儿去了?
是方远。十七岁的方远。声音比现在亮,比现在脆。
他想转头看。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原地。
松开手指。重叠的画面没了。太阳回到现在的位置,树影挪回了原处。
他瘫在树根上。整个人被抽空了,跟以前那东西出来之后的感觉一个德行,懒。懒得动,懒得睁眼,连眨眼都嫌费劲儿。不只是懒,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轻飘飘的,站不稳。
颈后的热开始退,从烫变温,从温变凉。
看左手。断口上的小包还在。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是错觉。
没再看那条线。盯着自己手心,掌纹里嵌了粒沙子,昨晚在楼道撑墙蹭进去的。抠出来,搁指尖上。
沙子很小,可他知道它里面也有那层灰,每粒沙子都有时间。石子有,墙皮有,老槐树有。只有新东西没有。新东西是平的,刚刷过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方远说用一次,少一点。
这一次,少了什么?
他努力去想。方远十七岁的声音,他记得。那年誓师大会,方远喊他的名字,他记得。可细节在模糊,方远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不起来了。他以前记得的,清清楚楚。现在那一块变成了灰的,蒙了层雾。
就少了这么一点。一件衣服的颜色。
不多。可以后呢?下一次少什么?再下一次呢?
U盘还攥在手里。没插进手机看。不用了。他已经看见了时间方程的第一层。不用屏幕,不用数据。就在老树的分叉里,在裂缝的光里,在十七年前的操场里。
方远说的底下那一层,他刚瞅了一眼。
站起来,腿一软,扶住树干。树皮糙得扎掌心。听见自己心跳,很响,从胸腔一直传到耳膜上,有人在里头敲闷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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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掏出来,赵磊。
接起来,赵磊那边声音发急:林奇,方远那事儿,我打听着信儿了,他失踪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有人看见了。
哪儿?
文庙。东边那个老的,不开放的侧院。他翻墙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跑出来的。跑得很急。
林奇攥着手机,颈后又热了一下。这次不是看见东西的那种热,是预警。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了句话,没听清内容,只听出语气,慌。
磊哥,他说,谁跟你说的?
以前跟方远一个实验室的。昨天主动找的我。怎么了?
林奇没说话。盯着面前的老槐树,树上的灰光还在喘,可喘气的速度变了。快了一倍。
林奇?
磊哥,他咽了口唾沫,离那人远点。所有打听方远的人,你都离远点。
挂了电话。
树上的光喘得更快了,快得像人在跑。
林奇没跑。蹲下来,把铜钱掏出来。铜钱烫,差点没捏住。把钱眼对准老槐树根,眯起一只眼,从孔里往外看。
看见了一个人。
黑影子,站在槐树对面五米远的地方。没脸。可胸口挂着一枚铜钱。像他手里这枚一模。
林奇攥紧铜钱。指腹用力压着铜面,骨头捏得咯吱响。铜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子铁腥气。
那黑影没动。就站着。胸口那枚铜钱在钱眼的视野里发着淡光,一明一暗,跟呼吸一个节奏。
他想起方远信里写的,如果你看见一个戴铜钱的黑影,别追。
别追。
他攥着铜钱蹲在树根底下,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树上的灰光慢慢弱下去,久到日头往西斜了一截。
黑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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