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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昌柏心头更是泛起几分涩然,说到底,的确是自己错怪了女儿,先前还误以为她是刻意冷淡疏离自己。
他默然许久,语气也慢慢沉缓下来,突然慢慢开口。
“你啊,凡事最先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养济司大小官员不在少数,偌大一处衙门,哪里就离了你一人不行?若是一应事务全靠你一人硬扛撑着,反倒不是好事。哪天你稍有松懈抽身,这衙门没了主心依靠,根基松散,早晚要日渐衰败,甚至被朝堂裁撤取缔。”
“还有赈灾安民一事,各地养济院固然奔走在前,可地方官府深耕一方多年,做事要懂得进退分寸,懂得和地方衙门相互衬补,万万不可一味逞强冒头。
养济院一心为民、尽心尽力本是好事,可行事太过锋芒外露,早晚要惹得一众地方官吏心生芥蒂。即便你有功在身、本心坦荡,日后也免不了被人暗中记恨、四处非议,处处受人刁难牵绊。”
温昌柏娓娓告诫,而非温以缇安静端坐一旁,没有不耐,垂眸静心聆听,时不时轻轻颔首会意。
经父亲一番提点,温以缇心中突然清明许多,细细回想近来诸事,父亲所言不假。
早前各地养济院与地方官府本已慢慢磨合、关系日渐缓和,可自打灾情爆发,养济院怕有人从中作梗,拿捏百姓,行事强硬凌厉,一味推进赈灾事务。
因此,两边之间的隔阂与矛盾,果然再度日渐加深。
温昌柏望着沉思的女儿,缓缓开口问道:“缇儿,你不妨想一想,地方州县历经灾劫,除却流民安置、疫病防控之外,当地官吏心中,最牵挂在意的,还有何事?”
温以缇垂眸思索片刻,轻声作答。
“女儿想来,除却疫病管控,应当便是安抚民心,减免赋税徭役,抓紧筹备秋日耕种,补足粮食空缺,稳固民生根基。同时还要修缮受灾屋舍,管控物价,防止奸商哄抬粮价,稳住一方市井安稳。”
听闻此言,温昌柏缓缓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你眼界开阔,思虑周全,心怀百姓,若是独掌一地民政,境内百姓定然能安居乐业。”
话音一转,他神色骤然沉敛,语气郑重了几分。
“可你终究还是年少,只看见了苍生疾苦,却未曾看透真正的为官处世之道。”
温以缇身子微微倾了倾,显然是听的认真了。
“为官一方,心怀百姓只是其一,朝堂官场之中,同僚相处、上下权衡,更是重中之重。一县之地,除却主官,尚有无数底层吏役;一州一府,层级繁杂,官吏之间环环相扣。
世间有心怀家国、甘愿为民请命的清官良臣,可更多官吏,只求安稳度日,守好自己分内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场大灾下来,流离受苦的不止百姓,官场众人同样损耗惨重。库房耗空、俸禄折损、灰色进项尽数断绝,他们手中实实在在少了许多钱财利益。
百姓受灾,官府会调拨钱粮体恤安置,可这些官吏的损失,又有何人补偿?无人体恤,无人填补,他们便只会自行谋算,从别处找补回来。心性安分之人,稍加填补亏损便适可而止,贪心深重之人,便会借着灾后乱象大肆敛财,中饱私囊。而养济院秉公赈灾、严查钱粮、管束流民,恰恰挡在了他们牟利的路上……”
温昌柏抬眼看向她,点破关键:“想必,近来地方上已经频频阻挠养济院行事。而暗中上奏非议、参奏你们行事霸道、越权管事的折子,是不是比往日多了许多?”
温以缇心神一震,微微怔住,心中思绪翻涌。
灾中钱粮被人暗中克扣私吞一事,她尚且有所察觉防备,可官吏自身利益盘算、灾后借机牟利的回血的心思,她竟是从未深层深究。
她这一刻才算彻底明白,自己此前行事太过坦荡直白,只一心赈灾安民、秉公办事,却忽略了官场人情世故与各方利益纠葛。
一味强硬施压、事事较真,看似为公为民,实则处处触犯地方官吏的切身利益,久而久之,只会让养济院四处树敌,处处受掣肘。
想要真正做好赈灾安民之事,不能只靠强硬手段一味硬碰硬。
日后行事,既要守住底线,也要懂得分寸退让,分清主次。
温以缇由衷颔首,神色诚恳:“父亲一语点醒,这些,皆是女儿思虑不周、有所疏漏之处。”
听罢,温昌柏淡淡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满意,缓缓道:“你能听得进劝,便知你并非那般执拗不通情理之人。相处之道,本就是双向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语气语重心长:“你且试想,若是养济院在行事之时,能给地方官吏些许通融便利,那他们反过来,又岂会处处掣肘于你?
水至清则无鱼,纵使是陛下圣明,也无法强求所有官员全然清廉、只靠俸禄度日。平日里他们或许暗中谋利,可一旦有难,唯有他们能顶在前面,稳住局面。手中无财,他们又如何坐稳位置、从容办事?这便是上头对官员适度敛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根本缘由。任何时候,手里有底气,才胜过一切。那些一生清廉刚正的官员,往往也难登高位,便是因为他们缺了这份担事的能力。
毕竟钱财终究取之于民,到了危难、亟需用度之时,他们必须把这份利益拿出来用之于民,若是只顾中饱私囊、不肯出力,那便是朝廷清算他们、秋后算账的时刻……”
温以缇静静聆听,心中如醍醐灌顶。
这一刻,她对父亲的印象竟悄然改观。
她暗自思忖了一会,也渐渐反应过来。
父亲外放地方多年,若真是毫无才干,岂能凭功绩快速调回京城?在地方任上多年能平安无事,足见其确有几分才能。只是他的才干,更适合执政,稳治地方,而非在京城争权夺势,用错了地方。
他没那份心机与谋略,这才落得如今碌碌无为的境地。
这番心思,温以缇不便当面道破,只暗记于心。她想着,日后或许可借祖父之口,委婉提点。
而此番父亲远赴江南办差,于他而言,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或许在那片更需实干的天地,他的才能终能得以施展,说不定还能另有一番际遇与收获。
另一边温昌柏侃侃而谈,突然间心生出成就之感。
而见女儿这般温顺听话的模样,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欣慰。原来自己这个素来执拗,时常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女儿,也有这般静心听训的时候。
他突然间也有些恍惚了,近日家里风波不断,他们父女二人多次争执,倒是许久未曾这般安安静静相对而坐、平和闲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