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身影渐汇入长街深处。剑客皂衣拂过门槛时,肩头那瓣桃花终于飘落,无声坠在“楼上楼”的金字招牌投下的影子里。他按剑的手未曾松开,拇指在铜扣上留下温热的印记。
少女燕尾长绦扫过朱漆楼梯,粉绸光泽在昏暗中黯了一瞬。
小童跟在最后,踮脚迈过高高的门槛。他还在专注地啃着最后一颗糖葫芦,山楂核含在腮帮里鼓起一个小包。藤笈里的画轴随着登楼的动作轻轻磕碰木梯,发出“笃、笃”的闷响。
楼上喧嚣人声如潮水般涌下楼梯,混着酒香、脂粉气、还有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三人一级级向上,身影被楼梯拐角处的雕花窗棂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片段,终于没入那片鼎沸光影之中。
但见这酒楼上下三层,雕梁画栋却蒙着薄灰。朱漆栏杆被岁月磨出木色,正中悬着褪色的“酒”字旗幡。跑堂的肩上搭着泛黄汗巾,在八仙桌间穿梭如游鱼。
临窗坐着个青衫客,半旧斗笠压在桌上,独饮一壶梨花白。斟酒时手腕稳如铁铸,袖口露出三寸旧疤,蜿蜒似蜈蚣。邻桌四个劲装汉子正低声说黑话,腰间鼓囊囊的,碰杯时虎口老茧磨得瓷杯沙沙响。
二楼雅座珠帘半卷,紫檀屏风后坐着位白须老者,两个枣核在他掌中无声盘转。跑堂送菜时偷瞥他靴尖,虽是布面,却硬挺挺露出刃形。
忽闻楼梯闷响,上来个蓑衣汉子。满堂霎时静了三分,这般晴日披蓑衣,蓑衣下摆却滴滴答答渗着水珠,不知是河水还是血水。他拣角落坐下,解下个长布包袱横在膝上,沉甸甸压得条凳吱呀一声。
后厨帘子一掀,油烟气裹着个胖厨子探出头来,眯眼扫过堂内,又缩了回去。唯有账房先生还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仿佛这满楼暗涌都与他无关。
檐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叮铃铃响了三声。青衫客搁下酒杯,蓑衣人指节发白,老者掌中枣核停转。片刻,铃止,一切如旧。
台上那袭紫袍被四角风灯照得流光暗转。浓紫袍角在剑风里翻涌时,竟隐隐透出内里织银的暗纹,随招式变换绽开又收拢,恍如子夜云层里偶现的月痕。风灯昏黄的光掠过衣襟,那紫色便忽深忽浅,深时如陈年紫檀浸透了夜色,浅时又似初春丁香蒙着层薄雾。
“他就是东方曜?”少女目光死死追着那人旋身时荡开的袍摆,那衣料柔软得奇异,分明是厚重缎子,拂动时却轻飘飘不着力,倒像截凝固的紫烟被剑气催着走。楼外忽有更鼓传来,台上剑势正迎声一变,紫袍下摆“哗”地绽开满台幽光,灯影里竟辨不出是七种还是八种深浅。
小童的糖葫芦滚到了楼梯阴影里。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片流动的紫,张开的唇缝间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渣。台上人恰在此时收势回腕,那满袍流转的幽光霎时全敛,静静垂落如深潭覆雪,唯余襟前一道被剑气激起的皱痕,正缓缓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