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屹只感觉七魂荡荡,三魄悠悠,一缕青烟自囟门袅袅升起,恍恍似炊烟离灶,荡荡如晨雾出岫。那烟初时细若游丝,渐次舒展,在半空里扭结成模糊的人形,眉目依稀是肖屹模样,却淡得像隔了层雨窗的旧影。
“老朋友说过,要做诛邪之利剑,莫做焚尽之薪柴。”天竞眼帘微垂,复又抬起。她目光虚虚落在肖屹渐散的魂影上,瞳仁里映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灵光。右手五指仍保持着松开剑柄后的姿态,指尖微微蜷着,像刚放走一只归林的倦鸟。
“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方为斩妖除魔之志。”字句落地,铮然如铁丸坠玉盘。她说完便合上嘴唇,再无多余的动作,也无多余的神情。只静静立在那儿,道袍在混沌微光里泛着冷清的釉色,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出自她口,只是借她之喉,渡到此间。
“好一个诛魔之利剑。”肖屹闻声,骤然一定。那点灵光非但未黯,反而向内收束凝实,他虚悬而立,眉宇沉静,下颌微扬,目光虚虚落在天竞身上,瞳仁深处似有星火长明。话音落处,魂影巍然不动。
“在这之后,还会有人站出来一步步追寻真相的。”天竞眼帘微抬,她目光掠过肖屹凝定的魂影,落向更远处的、不可见的混沌边际,喉间气息沉缓悠长,吐字时每个音节都似经过千般斟酌。
话音落处,她眼帘重新垂下,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余那道月白身影立在混沌中,广袖垂落,衣袂静悬,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预言,而是早已铭刻在时光深处的、必然的偈语。
“我希望,您能亲眼看见。”天竞将右手向前虚虚一送。把掌心那团看不见的“希望”,稳稳递向魂影所在的方向。与此同时,她眼帘完全抬起,眸光澈如寒泉初融,直直望进肖屹眼底。
那眼神里有罕有的、近乎执拗的赤诚。像孩童捧出珍藏的卵石,固执地要大人承认那石纹里藏着整片星空。
“嗯。”肖屹闻言,微微颔首。喉间滚出个短促而清晰的单音。他略略前倾,不是躬身,而是剑客收剑入鞘前,那一下自然而然的垂首。目光与天竞相接的刹那,瞳仁深处星火轻轻一跳,像夜行者望见了引路的灯。
……
“娇娇!”天竞双目骤然睁开。瞳仁里还残留着化念珠内混沌的微光,但焦点已迅速凝实,直直投向厢房梁木。她上身猛地从床榻弹起,背脊绷得笔直如弓弦,右手五指已下意识收拢成拳。
“宁姐姐,我在。”话音未落,厢房西侧阴影忽地一动。娇娇从梁柱后悄然转出,身形轻灵如狸奴踏雪,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正正望向榻上的天竞。唇角天然上翘着,像噙着朵小小的、无声的笑。
“相随有象嚎凄凄,后附来底叫几许。准备一下,出去见见巨鲸帮的客人。”天竞眼帘微垂,唇齿间滚出两句偈子似的低吟。声线沉缓如石磨碾谷,每个字都似浸透了陈年的茶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