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他额前黑色的碎发,也掠过他沉默的、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他就那样站在树下的阴影边缘,带着一身与这悠闲午后格格不入的、凝滞的兴奋与疲惫。
“咦?”那声带着疑惑的轻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宁静的水面。宁乐娘肩头微微一震,从与猫对视的专注里倏然抽离。她循着声音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扬起的风衣下摆,落在了几步外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你……”她拖长了音调,眼角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觉得十分有趣的光芒。接着,那称呼便轻快地跳了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砸破了两人之间那层陌生的薄冰:“傻小子!”
“猫猫,过来让我ruarua。”少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唇齿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梦呓般的含混亲昵。他的视线似乎落在宁乐娘身上,又好像穿透了她,望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点。
话音未落,他那原本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已经抽了出来,动作直接得没有任何铺垫或犹豫。手指微微蜷着,径直就朝宁乐娘那头白发探去,指尖眼看就要触到那蓬松的发梢。
“爬!”宁乐娘脑袋猛地一偏,那缕险些被触及的白发从少年指尖前一滑而过。她拖着长音吐出这个字,音调上扬,带着鲜明的、半真半假的嫌弃。像挥开一只过于粘人的蜜蜂般,在那只探过来的手腕附近虚虚地、不耐烦地晃了一下。
她那眉头挑得老高,眼睛瞪大了一圈,漾着一种亮晶晶的促狭笑意。嘴角是紧抿着的,却又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功笑出来,使得这个驱赶的动作和语气,都笼罩在一种玩笑的边界上。
“别这么凶啊,大猫猫。”少年探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虚虚地悬着。他并没有收回,只是就那样顿住,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
“……当年那次败走麦城之后,你究竟去做了什么?”宁乐娘依然蹲在原地,但先前脸上那点玩笑似的促狭神色,如同被风卷走的云影,倏然散尽了。
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少年。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笃定地沉下去。
她的视线紧紧扣住少年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玻璃,以及他刻意维持的、带着疲惫兴奋的平静外壳。风掠过她白色的发梢,有几丝黏在微凉的唇角,她也没有去拨开,只是维持着那个仰视的、等待的姿态。
“……我写出了你。”少年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重新插回黑色外套的口袋里。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他微微歪了歪头,厚重的镜片上再次掠过一片模糊的云影反光,瞬间遮蔽了眼底那复杂的光芒。嘴角那点无辜的弧度消失了。
“是啊……”宁乐娘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像一声释然的叹息。她终于从蹲姿慢慢站了起来,风衣下摆掠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站直后,她并没有立刻拉平衣褶,而是微微歪着头,目光依旧落在少年脸上。
“傻小子……”她又低声唤了一句,这次没有调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里面却裹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怜惜的东西。
“谢谢你。”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头发,而是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拍了拍他黑色外套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郑重。
“生日快乐。”两个声音,一低沉一清冽,几乎在同一个微妙的节拍上响起,像两片羽毛同时触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少年厚重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亢奋星火像被这简短的话语骤然浸湿,倏地暗沉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宁乐娘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更像是一缕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云层,在薄暮的水面上投下的一道极淡的痕迹。它点亮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阳光斜照,恰好将她脸上这抹极浅的弧度,映得清晰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