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自混沌中凝定身形,彻底化作了“有”。那存在先是一团明灭不定的幽影,轮廓模糊如隔浓雾;旋即轮廓向内坍缩,每一寸都变得坚实而确凿。祂立在那里,不再是概念,而是实体;不再是“不可知”,而是“在此处”。连周遭光线触及祂的身形时,都仿佛被某种更沉重的“存在”所吸附,微微向内弯曲。
天竞手中的无我炼应势剧颤,剑身清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亮时似欲破雾晨曦,黯时若坠泥潭星火,光芒每盛一分,便似被压制般骤黯三分;待要彻底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一线。这明暗交替越来越快,剑锋随之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嗡鸣,恍若在与某种庞大无匹的、新生的“存在感”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角力。
祂一拳轰出,天地凝滞如封玄冰。拳锋所向,十方威压沛然沉降。光线顿折如受千钧,空气悲鸣似铁砧锻打。整片空间向内坍缩,发出琉璃将裂的细密呻吟。其威若地脉翻身,山岳倒悬;其势似九天罡风尽汇一隙。时间于此拳前失却刻度,万物在这纯粹的“有”面前,皆被碾作静止。
天竞不退反进,亦是平平一拳打出。这一拳朴拙若老农推犁,拳锋所过,空气凝如玄铁,光色黯若暮垂。双拳尚未相触,两股拳压已隔空交抵,其间骤然凹陷,赤晶无声化为齑粉,又被对冲的罡风卷成一道浑浊的狂飙。
两股力量对撼之下,竟在虚空中挤压出一道扭曲的断层,似空间本身不堪重负绽开的龟裂。地面随之裂开数十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将漫天晶粉灼成赤红色的流火。
那威势像是两座行走的山岳以最原始的重量悍然对撞。碰撞的瞬间竟无巨响,只余一股沉过万钧的、碾碎一切的压抑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连远处赤晶丛的嗡鸣都被彻底掐断。
天竞拳势仍保持着那古拙的弧度,拳锋已稳稳抵住祂的拳面。二人之间,道道无形的冲击波纹如涟漪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晶柱拦腰折断,断口平滑如镜。整片空间都在这一拳对一拳的交锋中微微震颤。不是晃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天地根基被撼动的低频战栗。
祂拳锋劲力猝然二度勃发,天竞身形应声倒射而出,一路犁开脚下晶石台面,在坚凝岩层中撕出一道深逾尺许、绵延百丈的狰狞沟壑。岩层碎裂如浪向两侧翻开,直撞上远处一座残损晶碑,碑体轰然迸裂,其势方竭。
“劲还真大。”天竞半跪于地,左膝深陷碎裂岩层,死死抵住身下嶙峋石面。她肩背绷紧如拉满的强弓,额前碎发被未散的罡风拂得乱扬,唇边却缓缓扯开一线近乎亢奋的弧度。五指在岩面上犁出五道深痕,碎石簌簌滚落沟壑深处。
只见她右臂伤痕纵横,自肩至腕几无完肤。创口皮肉翻卷处血色暗沉,更有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沿小臂螺旋而下,好似罡风反复撕扯,此刻这伤痕累累的手臂正死死抵住岩面,绷紧的筋肉在伤疤间凸起扭曲的纹路,每一次发力都有新鲜的鲜血自旧创裂隙中渗出,顺着肘尖滴滴砸入岩尘。
“好玩。”她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右臂那片狼藉的伤痕上,皮肉翻卷如旱地龟裂,数道螺旋状的深痕几乎剐穿了肌理,新鲜的血液正顺着肘尖凝成血珠,一滴滴坠进下方岩尘里,砸出一个个暗色的小坑。
她盯着看了两息,嘴角忽地向上扯了扯,竟真的笑出了点气音。不是苦笑,也不是狞笑,倒像是瞧见了什么颇有意思的玩意儿。
“伤成这样……”她晃了晃那条手臂,筋肉在伤口间牵扯出细微的变形,血珠甩出几星,溅在身旁的碎石上,“还挺别致。”
又见祂右腿猝然抡起,如天柱倾塌般轰然跺下。足尖尚未触地,整片岩层已应势龟裂。千丈裂痕如蛛网爆绽,自其落足处向外急速蔓延;碎石未及迸溅便被碾为齑粉,随狂暴气流倒卷冲天。地面在重压下凹陷出巨大坑陷,坑缘岩壁熔融如琉璃,腾起灼热焦烟。
那一脚带起的气流如狂龙怒啸,将方圆百丈内所有晶柱拦腰摧折。断口处晶屑纷飞如雨,折射出凄艳的血色光斑。空间在可怖的压强下扭曲变形,光线掠过时竟现出肉眼可见的曲折轨迹。
天竞额前乱发被罡风向后扯得笔直,衣袂在气流中猎猎狂舞如受凌迟。她右臂伤口再度迸裂,血珠尚未滴落便被风压撕成赤雾。然其身形仍如礁石般凝立坑陷边缘,左足深陷岩层三寸,膝弯微屈如蓄力强弓,眼中那两点寒芒反而灼得更烈。
祂收腿而立,整片战场满地狼藉,唯二人之间三十丈距离,竟被这一脚犁出深逾丈许、宽如壑谷的恐怖沟壑。沟中岩壁光滑如镜,隐现高温灼烙后的琉璃光泽。焦土气息混着晶尘血腥弥漫四野。
“升虚凌冥沛浊浮清入帝宫兮,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天竞唇齿微启,清吟似磬。话音方起,周身三尺骤然漫开一圈澄明清气,那气如秋潭乍破月影,将满目狼藉的焦土晶尘皆荡开寸许。
她眉眼间那抹笑意未散,反更深邃几分,仿佛方才那记摧山裂地的一脚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凉风。吟声渐扬渐远,她右臂伤口处的血珠凝滞半空,竟随音韵微微震颤,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一龙一蛇,与之俱全。”她吟罢伸手,右臂已完好如初。方才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的裂痕,皆已无踪。肌肤光洁如新玉,肌理流畅似初春的柳枝,连一丝血痕也未留下。
那是某种更为本质的“复归”仿佛时间的刻痕被轻轻抹去,唯有袖口残留的些许暗红血渍,与周遭狼藉的焦土晶尘,还沉默地见证着片刻前的惨烈。
天竞垂眸看了看自己光洁的手臂,指尖在腕骨处极轻地一抚,唇角笑意愈深。那笑意像孩童发现了某样玩具的新玩法,带着点天真的、纯粹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