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探爪,五指如铁钩,挟一股腥风直取中门。赤羽足下轻点,身形斜掠三尺,堪堪避过那利爪锋刃。爪风过处,赤晶地面应声裂开五道深痕,碎屑迸溅如雨。
她方落地,梼杌另一爪已自侧翼横扫而至。赤羽腰肢一沉,足尖再点,竟从那爪隙间穿身而过,衣袂带起一缕流火。腰间金铃随之轻摇,叮当两声,火星四散,逼得凶兽收爪稍顿。
她便趁此一瞬,身法愈疾,在那梼杌周身盘绕游走,如赤燕掠空。每经一处,金铃辄响,火星溅落如流萤坠地,亮而复灭。
又见梼杌额际另生一张人面,眉目倒垂,唇角下撇。当胸处又有一张,口鼻扁塌,眼眶深陷如枯穴。两张面孔一上一下,皆朝向赤羽,肌理僵白,不见活气。
两张人面齐张,唇裂至耳根,喉底黑腔洞开。一声暴吼自上下两口同时迸出,上者尖厉如枭啼夜,下者沉浑似闷雷滚地,两道声息绞作一股,震得四野赤晶簌簌战栗,细密裂纹自其足下蜿蜒漫开。
“叮铃~”赤羽腰间金铃轻响,她指尖已按在铃身。那铃声不高,却清亮如水,自梼杌震天怒吼的余音中破隙而出。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足下未停,衣袂掠过一处崩裂的晶棱,身形已斜斜掠向侧翼。铃声未绝,她指尖复又轻拨一记,火星四溅,如散花雨。
两张人面齐转,四道目光如腐骨之蛆,死死攫住赤羽掠动的身影。它前爪重重踏地,震起一圈晶尘,周身虬结的筋肉随之一鼓一收。那胸腹间的人面忽地咧嘴,喉底挤出咯咯异响,如夜枭磨齿,闻之令人齿酸。额际那张却愈发沉郁,眉目倒垂如丧,唯眼眶中两点幽芒渐炽。
梼杌胸腹间那张人面,眼眶深处两点寒芒骤然大盛。那光非赤非碧,初时如磷火幽幽,转瞬幻作猩红,须臾又化诡紫,明灭吞吐不定。光芒愈炽,竟自眶中流淌而出,如浊液漫溢,沿面颊蜿蜒而下,所过处皮肉泛起病态的青荧。整张人面被这流光浸染,眉眼愈见扭曲,似哭似笑。那光离体后犹不消散,丝丝缕缕悬于半空,盘旋缭绕,映得周遭赤晶尽染妖异之色。
流火金铃此刻忽如受惊,铃身剧颤不止,铃声密如骤雨,急似连珠,叮叮当当乱作一团。每一下震颤皆有火星迸溅,赤芒点点,如碎锦裂帛,四下飞散。赤羽低眉瞥去,指尖方触铃沿,那铃竟又兀自一沉,颤势稍缓,余音犹在晶壁间来回碰撞,久久不绝。
赤羽指尖抚过铃沿,铃声渐止。她这才抬眼,望向梼杌胸腹间那两张人面,以及那两点愈发明灭不定的诡谲寒芒。
“嘻嘻嘻嘻。”梼杌额际那张人面忽地咧开唇角,笑声尖细如锥,一下下凿入耳中。眉眼倒垂愈甚,笑意愈深,愈见凄苦,活像丧家老妪强作欢颜。
“哈哈哈哈。”胸腹间那张人面随之一齐开口,笑声沉浑如破瓮回响。口鼻扁塌处褶皱堆叠,眶中两点寒芒随笑势一明一灭,流光自眼角淌落,拖出两道诡紫残痕。
忽有一道细纹自铃底悄然蜿蜒而上,如蛛丝游走,倏忽间,那裂纹已如活物般分作数股,攀满铃身。火星自裂隙间迸出,不似先前四溅纷扬,只是无力地垂落,沾在铃壁边缘,明灭两番便熄了。
“叮。”最后一响极轻,轻得几乎被梼杌刺耳的笑声淹没。铃身碎作数片,自她腰间脱落,在半空打了两个旋,零零散散坠入晶尘之中。
“唉……”赤羽只将右手向半空轻轻一招。似有风随,但见一部书卷自虚无处悠悠而降,不疾不徐,稳稳落入掌中。书以素绢为底,触手温润,封皮上墨痕新研,犹带松烟清气。笔势古拙,墨迹未干。正是象征北海公涓子道济万民、法渡众生之志的玄丹之书。
赤羽垂眸,指尖搭上书封。那绢帛触手生温,她指腹轻轻一抵,书页无声而启。页中无字。素白绢面空空如也,不见半点墨迹。她却不以为意,只将书卷平托于掌,目光落在那一方虚白之上。稍顿,方启唇。
“无念无虑,不识不知,虚极静笃,即属先天,所谓清源。”她缓缓念道,声不高,字字清晰如露滴寒潭。语毕,仍自垂眸看着那空无一字的绢页,目光澹然,似那满纸玄文,早已在她眼中。
“啊!”梼杌额际那张人面率先阖目,眼皮沉重垂下,覆住那双倒垂眉眼。胸腹间那张却迟了半拍,眼眶中两点寒芒骤然一缩,随即涣散,如风中残烛明灭两番,方缓缓合拢。
两张人面齐闭目,梼杌庞大的躯壳猛地一僵,前爪深深扣入晶石地面,爪尖没入寸许。它喉底滚出一声闷浊呜咽,那笑声余音犹在晶壁间回响未绝,此刻却已尽是痛楚。
“红毛臭嘴鸟,我要你死!”梼杌额际那张人面猛地睁眼,寒芒迸射如冰棱破匣;胸腹间那张亦同时启目,眶中流光转作猩赤,自眼角潸潸淌落。两张人面齐声嘶吼。
上者尖厉裂云,下者沉浑震地,两道声息绞作一股,直冲赤羽而去。它前爪狠狠刨入晶石,爪锋没地半寸,周身筋肉鼓胀如炉,竟将周遭赤晶震出数道蜿蜒裂痕。
“天何言哉,因人宣化,灵爽式凭,匪虞匪诈。邪难胜正,赝莫乱真,矧兹奥窔,周密精醇。剔抉爬罗,心梳意织,人力么魔,庸能舞墨。辨经。”赤羽言罢,足尖轻点,身形已自那部玄丹之书前拔起。她跃起时衣袂未扬,腰肢舒展如羽,不偏不倚,正自梼杌当头拍下的利爪边缘掠出,轻轻落在数丈之外,足下尘埃不起。
“撷群英之芳润,嚼蕊吹花;成一代之宫商,敲金戛玉。何光不定?愿在盘珠;此意谁同?”又见赤羽指尖轻抬,拢向唇边。她微微一吹,气息极轻极柔,似春风拂过花萼。无字绢帛间竟有光晕缓缓漾开,初如晨露凝叶,渐似月华泻地,点点流芒自素白页中浮起,聚散离合,萦绕不去。
那光晕自绢帛间悠悠浮起,离了赤羽掌心,便如轻云出岫,缓缓向梼杌飘去。所过之处,连空气也凝住不动,满林赤晶失了反光,唯余这一缕流芒幽幽前移。
梼杌两张人面齐齐睁目,眶中寒芒骤缩。那光晕逼至身前丈许,它庞大的躯壳竟向后一挫,前爪在晶石地面犁出两道浅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