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骷髅立在法阵之前,周身骨骼忽然一颤。先是从额顶起,一道细纹蜿蜒而下,如冰面初裂;继而纹路分作数股,顺着眉骨、颧骨、颔骨蔓延开去,密密匝匝布满整个颅骨。裂纹过处,骨骼色泽渐失,由铁青转作灰白,再由灰白化作惨白。
喀喀声响不绝于耳,那裂纹愈深愈宽,终至寸寸剥落。碎骨自颅顶簌簌而下,落至半空已化作齑粉,随风散入寒雾之中。不过片刻,那丈二白骨已坍塌殆尽,唯余满地霜白细末,与先前冻凝的血污混在一处。
“大人为何要白费功夫呢?我是不会死的。”那堆霜白细末中,传出幽幽语声。语气平平淡淡,无悲无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话音落处,满地齑粉轻轻一颤,似有微风拂过,又似那骷髅在底下无声哂笑。
那六芒星阵悬于半空,六角锋锐如刃。阵心处,红光倏然大盛,如残血浸染,顷刻间漫过整座法阵。光芒过处,纹路愈见清晰,每道弧线皆似新绘,赤芒流转其间,时明时暗,如脉如息。红光透出阵外,映在周遭赤晶柱上,晶面登时泛起层层红晕。晶中本就蕴着的那一抹赤色,被这妖异光芒一激,愈显浓艳,如陈年酒浆在杯中轻漾。两相交映间,满目晶林尽染腥红,冰棱垂垂处也镀上一层绯色薄光。
“按照东方人的话说,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个角儿了吧。”埃卡特琳娜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血色眸子里却无半分温度。她将双翼缓缓收拢,足尖点在冻凝的赤晶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一地霜白齑粉。
“我只是个遵从于真主教导的普通人罢了。”那堆霜白细末中,语声幽幽传出,语气平淡无波,无嗔无怒,仿佛真个只是个卑微仆从在应答主子的问话。粉末轻轻一颤,似有笑意藏在其间。
满地霜白细末忽地一颤,如被夜风吹皱的雪堆。细末簌簌流动,自四周向中央汇聚,越聚越密,渐成小小丘垄。丘垄中,先有几点碎骨冒出尖来,继而骨茬相衔,节节攀升,喀喀有声。不出片刻,一副白骨已自粉末中重新立起,颅骨眼眶处两团幽火幽幽跳动,面上铁青如旧。
地上冻凝的血污间,六芒星阵幽幽亮起,纹路自血污深处蜿蜒浮现。赤晶柱石中,阵纹亦自内里透出,如血色脉络隐于半透明石理之间。垂垂冰棱内,红芒闪动,纹路由内而外晕染开来。三道阵纹光晕流转,交相辉映,整片赤晶林尽染妖异红光。
满地血污本是冻凝的,此刻却似被什么唤醒。赤褐色的冰层自下而上泛起细密气泡,如将沸未沸的稠粥,咕嘟嘟翻涌不休。冰面寸寸消融,那血便得了自由,汇成涓涓细流,蜿蜒漫开。
流着流着,血色愈浓,渐由赤褐转作猩红,再由猩红化作墨赤,黏稠如漆。所过之处,晶石失了光泽,冰棱蒙上阴翳,连那妖异的六芒红光也似被它吞去几分。一股腥甜之气蒸腾而起,沉沉压下来,吸一口入肺,便觉胸臆间滞涩难当,似有无数只手在五脏六腑间缓缓揉搓。
晦气便在这血气中孕育而生。非雾非烟,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它贴着地面游走,攀上晶柱,缠上冰棱,一丝丝、一缕缕,越积越厚,终将整片赤晶林浸成一片森罗鬼域。
“哦。”埃卡特琳娜只回了一个字,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她那双血红的眸子依旧望着那堆重组的白骨,目光不曾移开半分,唇边那丝极淡的笑意却已敛去无踪。
“星尘冰寰。”她淡淡吐出四字,声不高,却字字清冽如冰珠落盘。言罢,眸中血色微微一闪,周身霜气骤浓,双翼缓缓收拢,立于半空,俯视着脚下那团重聚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