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不懂,只有他懂。
别人都不信,只有他信。
所以这一刻,他想的不是怎样去辩白,而是觉得很委屈。
“那不是你哥,而是皇上,是陛下。即便你再不懂规矩,也该叫一声‘皇兄’才是。”
珠帘后,云霏烟淡淡道,“成王殿下,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仗着先帝本意将皇位传于你,便如此目无尊长、胆大妄为,先是闯入禁宫伤了本宫,又让皇上在你家门外苦等一夜,大病一场,哪一朝、哪一代有这样颠倒尊卑的礼法?”
“你从来就没把你皇兄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国法家规放在眼里,按大梁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只大不敬之罪一条,你就该死千八百回了!”
话音一落,殿外便传来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甲胄鲜明的禁卫军很快就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
自始至终,李怀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众朝臣便知,皇上……默许了。
李怀瑜或许会被褫夺爵位,被免去官职,乃至被下狱。
但谁都没想到,今日只有见血才能收场。
皇后娘娘丹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李怀瑜只觉得她这话可笑至极。
“分明是你这妖后,狐媚惑主,扰乱朝纲,你才是最该死的!我哥竟然到现在都没把你废掉!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司天监的人是一群废物吗?难道所有人都瞎了吗?!”
“你,还有你,你们……”他一转身,指着众朝臣:“你们都不知道,她是只狐妖吗???奉妖为后,这才是天底下最荒诞的事吧?!”
看着默不作声纷纷后退的朝臣,李怀瑜竟有些恍惚了,难不成是他的问题?是他有病吗?!
自然,朝中并不尽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之辈,也有不少人站出来,同他一道指责妖后乱政,但他们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
今日并非所有京官都按品排班参加朝会,而是只有经过筛选的一部分人才知皇帝复朝,所以朝臣较平日少了一半,而在场的这部分人,多数从前就和李怀瑜不对付!
“既然殿下御前动武,意图逼宫谋反,那这件事就更简单了。”
云霏烟从帘后走出来,站在李怀瑾身侧,冷声道:“合该当庭杖毙!”
这时,龙椅上,石刻般一动不动李怀瑾,指尖终于微微一颤。
在他眼底,流露着某种痛苦的神色,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要说什么。
云霏烟莲步轻移,坐在宽大的龙椅一侧,依偎在李怀瑾胸口,媚态尽显,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抚他说:“陛下,这个人总是欺负妾身,杀了他,不好吗?他这么嚣张跋扈,陛下定也忍他很久了,不要犹豫,杀了他吧……杀了他,也没关系的。”
“放你娘的屁!”李怀瑜大骂一句,不管不顾、径直朝御座走去,有人阻拦,他便赤手空拳,将人打翻在地,三步并作两步奔上高台,“你滚开!离我哥远点!”
但有更多的禁军,如潮水般从他背后杀来。
在他身前,还有天子近卫,全都亮了刀兵。
将他围困在内。
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反押胳膊,生擒住了。
不知是谁一脚踹向他膝窝。
“咚”一声闷响。
双膝砸在地上。
李怀瑜不死心,大喊:“哥——!!!”
李怀瑾脸色木然,怔怔道:“……就按皇后说的做。”
声音很轻。
但在场所有人听来,都如雷贯耳。
成王殿下,死定了。
“都把刀剑收起来,别一不小心刺中了他。”
云霏烟笑道:“本宫说是杖毙,便只能杖毙。”
“一剑了结他,是给他痛快,我看谁敢?!”
她顿了顿声,扫视一圈,才道:“行刑吧。”
直到这时。
李怀瑜也不是必死无疑。
如果他敢置之死地而后生,直接抢了禁军侍卫的兵器,拼死冲一把的话,凭他那不讲道理、如有神助的离谱气运,十有八九是能活着冲出去,逃离此地的。
但,他逃出去了,然后呢?起兵造反吗?造谁的反?!
那是他哥啊!他最在乎的、唯一的、嫡亲的哥哥!
更不要说,他的妻子,还身怀有孕……
当他有所顾忌,不敢赌上一切,心里打起退堂鼓的时候。
天命就不站在他这边了。
连他自己都选择了赴死,老天爷当然没办法帮他了。
他没有反抗,只希望自己的死,能让哥哥清醒些,他愿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哥哥变回原来的样子。也许正因为他从小在爱里长大,所以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失去来自亲人的、朋友的、伴侣的爱。他太看重感情,表面天不怕地不怕,实则这也怕,那也怕。
李怀瑾眼睁睁看着,他亲弟弟被杖杀,血流如注,满目殷红,头疼得快要炸开,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此刻心绪混乱无比,但表情是麻木的,身体都是僵直的,仿佛他不断在痛苦挣扎的灵魂,被死死困在一具僵硬的躯壳中。
云霏烟伏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累了,妾身陪你下朝歇息吧。”
李怀瑜死后,一缕紫蕴从他体内逸出,云霏烟欲将其摄来,未能如愿。
当日。
一道“满门抄斩”的谕旨下达成王府。
成王妃在李观棋与几个亲信护卫之下仓皇出逃。
逃亡路上,两人扮作夫妻,相互扶持,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熬过无数心惊胆战的日夜,才在太行山深处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偏僻地落脚,从此隐姓埋名,安顿下来。
李观棋赶马驱车过路时,没忍住提了一句:“几个月前,我还跟着殿下行军,到过这里,谁料想……”声音一哽,又道:“殿下还说这里的黄粱饭很香,什么时候再来吃一顿呢。”
王妃便敲了敲马车厢壁,让他停车:“就在这里吧,不要往前走了。”
这里,便是黄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