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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你不曾去过上界,没有见过九重天的神与仙,但心里应当有数,单看我如今是什么模样,也能推断出整个神族是何等的没落。实际上,九重天早就有崩毁的迹象,那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神仙’……”
魔道倾轧天道,邪胜过了正,便是苍生浩劫。
林秋叹看着李停云,及他怀中之人,二人在昆仑山避世不出的这段时间,外面天灾并作,诸般雷劫、水劫、风火劫纷纷降临人间,昔日灵山,皆作焦土,旧时仙阙,尽化灰飞,无论修士凡人,乃至飞禽走兽,皆无栖身之所。
李停云再一次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何以说是“再一次”?生灵涂炭之惨烈,早于数万年前,他就见识过了。
巧得很,那一次,也是某个人,或者说,某个魔头大笔一挥的杰作。
只是那时天地间秩序初立,天道作为主宰,大势方隆,但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使巨魔伏诛。时至今日,白云苍狗,同等的代价,天道却再也付不起了。
“数万年前,我与故人有约,如果结局不能改变,如果你终究要灭世成魔,亲手酿造一场‘天地大劫’,那他也没有必要留在你身边,甚至是没有必要,留在这个世间。数万年后,梅仙尊,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还是让我带他走吧。”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停云淡然发问,“你们之间,还有这种‘约定’?他真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林秋叹道:“是的,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然。不论是当年昆仑山的隐世神君,还是如今道玄宗的梅时雨,都不想看到眼下这个结果,他最后的、唯一的愿望,就是离你而去。”
李停云呵笑:“离开我,然后自毁,是吗?”
林秋叹:“四灵神力你已得其三,我愿用我的神格,和你交换那只青鸾。”
李停云:“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青鸾我不会放走,神格你也必须留下。”
“李停云!”林秋叹陡然拔高声音,朗如钟鸣:“你不要再执迷不悟、痴迷不悔了!你可知,你们两个,根本无缘也无分,从始至终皆是你‘强求’?你们本是截然不同、毫不相干的两种人!他本没必要代你承受报应,为你受尽折磨,而你也毋须有他这个‘软肋’。”
他直言不讳道:“你看似深情也真似无情,是你的执念害了他,一次又一次,我不信你看不穿、看不透、想不明白!承认自己偏执又何妨?你实则只想得到你想要的!你所求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你要赢!”
“你要赢过天命,赢过因果,赢过所有说你‘不行’的东西。你只是想和命运对抗,只是不想被打倒、被打败,你要的是绝对自由,是挣脱天地间所有束缚着你的‘枷锁’,为此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也包括他!”
“你心疼他每一次受伤,可倘若重来,你还是会让他去受,他疼,你比他更疼,但你足够心狠,你忍得住。”
“你对他的‘情’是真的,但你那个不肯低头的执念,更是真的,你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感情,献祭给那份执念!”
“你的一己私情,就好像是你对抗天命的一面旗帜……旗帜倒了,你就会功亏一篑,所以你不能输。”
“即便他死,也不能让你输。”
末了,林秋叹笑问:“我说得可对?”
李停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至于对方想要看到的,他被揭穿后,表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心虚,更是没有,他像是在听人控诉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质问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
他内心毫无波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冷然道:“说完了,你可以去死了。”
林秋叹没办法,他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只好亮出最后一张“底牌”。
他抬起右臂,唤了声“青鸾”,低吟道:“回来吧,我带你离开。”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一声寻常的呼唤。
李停云怀中,梅时雨动了动,双眼紧紧闭着,不自觉蹙眉,心口处明光闪烁,他的元神凝作小小一只青鸟,从紫府中化形而出。
李停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将要有所动作。
却听林秋叹大喊:“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知道的,他的元神很敏感,受不了一丁点刺激。”
“他现在已经虚弱到无法驾驭自己的元神,但他的意志仍然影响、左右着青鸾的全部,他内心每一丝波动,都悉数投射在青鸾身上……”
“他执意求死的决绝,青鸾感知得比他本人还要真切!因此,你的任何举动,哪怕只是施法阻拦,或是伸手触碰,都在逼着青鸾自爆!”
林秋叹绝非要挟,而是在陈述事实。
“走还是留,就让它自己做决定,如何?”
李停云僵立在原地。
被将了一军,后槽牙都快咬碎,指节捏得煞白!紧盯着梅时雨胸口,那只还没他半个手掌心大的青鸟,羽翼未丰,却是艰难地扇动着双翅,丝毫没有留恋,便向林秋叹飞去……
他的神情,由愤怒变得惶然,铁青的脸色也渐渐变苍白,没有什么比空无用武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无可挽回地发生,更让人急得百爪挠心、五内俱焚了!
这时直接动用太极令,杀死林秋叹,是否也会惊了鸾鸟,伤了梅时雨元神,他不确定。他从未如此纠结过,以往举棋不定时,他只会硬着头皮撞出一条生路,但此刻要拿梅时雨的命去赌,他不敢。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虑对策时,梅时雨慢慢睁开眼睛,像是烧糊涂了,做了一场噩梦,终于挣扎着醒来,很是迷蒙地,望向李停云。
看着他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不知为何,竟有那么一点心安。
看样子,他是真的“糊涂”了!
才会因醒来后躺在李停云怀里,下意识感到心安,而不是惊恐、慌乱、千方百计想要逃离。
可见他心里始终有一隅义无反顾向着李停云。纵然清醒时,理智叫他千般拒绝、百般不愿,但人难得糊涂,当他意识溃散,心底藏着的那缕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隐秘情愫,便篡夺了他的意志。
他对李停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念想,驱使他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襟,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忘了嗓子有伤,发不出声音。
李停云心头漫过巨大的喜悦。
正因梅时雨这一念之差,叫青鸾调转方向,飞了回来,在他胸前盘桓。
甚至亲昵地落脚在李停云肩头,扭头不慌不忙整理起了羽毛……
还伸长脖子啄了李停云的耳朵尖一口!
李停云:“……”
虚惊一场。
差点要被他吓死!
林秋叹:“……”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好罢,愿赌服输。
他既带不走青鸾,神格便要留下了。
他摇头轻叹,“这可不能怪我言而无信……是你鬼迷心窍啊,梅仙尊。”
李停云大抵高兴过头了,竟然没在第一时间铲除掉林秋叹这个“始作俑者”,以绝后患,反让梅时雨无意间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刹那惊醒!
他还活着?!梅时雨脑海中闪过一念,莫非,他是为自己而来?天呐……不想又要害死一个人。
闭了闭眼,再睁开,勉强打起精神,提起无力垂下的手腕,在李停云肩背后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放了他。
李停云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沉思片刻,说:“好。”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梅时雨继续用手指在他背上轻描:
代价呢?
李停云低笑,说:“没有。”
没有代价,只怕才是最昂贵的。
梅时雨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真的。”
李停云诚恳极了,“你可以相信我。”
如三尺利剑一般悬在林秋叹身前的那枚太极阴阳令,忽化作一道弧光,被他收回。
除此外他没有任何表示,连一个“滚”字都懒得施舍,只把梅时雨好生抱着,施展“摘星步”,身形消失在岸边,衣不沾水地,飘然落在瑶池中央白玉台上。
偌大天池水面升起朦胧雾色,逐渐掩去二人相拥的身影,林秋叹见状,识趣离开。
梅时雨并不放心,他信任不了李停云半点,可实在是有心无力,浑身高热还未褪去,脑袋清醒不了多久,又觉昏昏沉沉,撑不住了,在李停云手心写下两字:求你。
便伏在他肩头睡了。
李停云唇角微扬,笑意森然,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