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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灵儿踏着月色回到赵家大宅时，已是子时三刻。

龙骨城的夜，向来是冷的。这座坐落于苍龙山脉脚下的城池，白日里尚有几分烟火气，可一到夜间，那从山脉深处涌出的阴寒之气便如潮水般漫过城墙，将整座城市浸得透骨冰凉。

赵家大宅坐落在龙骨城东街最深处，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前两尊镇宅石狮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沉默而威严。

赵灵儿站在朱漆大门前，仰头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

匾额上的金字在月色中泛着幽光，那是百年前赵家先祖以金丹真火淬炼而成的，历经风雨而不褪色。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回自己的闺房，而是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朝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是赵家长老们议事的地方，也是二长老赵玄青的居所。

赵玄青今年已有一百八十余岁，元婴后期的修为，在赵家仅次于家主赵天雄。

他为人谨慎持重，在族中素有老谋子的绰号，凡是重大决策，家主赵天雄总要先听听他的意见。

赵灵儿走到西厢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屋内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二长老，是我，灵儿。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赵玄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一袭灰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在月光下泛着精光。

灵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赵玄青微微皱眉，侧身让开，进来吧。

赵灵儿走进屋内。西厢房的布置极为简朴，一张檀木书案，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苍龙山脉的水墨画，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典籍，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在微微跳动，显然赵玄青方才正在灯下研读。

坐吧。赵玄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看你这神色，莫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

赵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水早已凉透，入喉如冰，却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二长老，她放下茶杯，直视着赵玄青的眼睛，散修联盟想和我们一起，夜袭李家。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玄青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在杯壁上荡起一圈涟漪。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赵灵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散修联盟的盟主萧无痕今日找上了我，赵灵儿面不改色，他想联合我们赵家，在三日后的子时，夜袭李家大宅。届时散修联盟会出动三百名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从正面强攻李家的护宅大阵。而我们赵家只需——

够了！

赵玄青猛地一拍桌子，檀木书案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他霍然起身，灰袍无风自动，元婴后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整个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疯了！赵玄青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李家虽然坏得很，行事霸道，欺压散修，可他们毕竟是龙骨城三大家族之一！李家老祖李苍冥更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坐镇李家百年，威震一方！你知不知道，一旦我们对李家动手，意味着什么？

他大步走到赵灵儿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这意味着全面开战！意味着不死不休！李家在龙骨城经营了数百年，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

就算我们赵家和散修联盟联手，也未必能一举将其覆灭。若是让李家缓过气来，反扑之下，我赵家百年基业，数千族人的性命，都将毁于一旦！

赵灵儿坐在椅子上，承受着元婴后期的威压，却纹丝不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二长老，她等赵玄青的怒火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李家欺负散修和其他家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三年前，李家二公子李狂当街强抢民女，那女子是城南张铁匠的独女，年方十六。张铁匠去李家讨要说法，被李家护卫打断双腿，扔在街头。张铁匠当夜便含恨自尽，那姑娘也在三日后悬梁而亡。二长老，您可还记得？

赵玄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年前，李家为了霸占城西的灵石矿脉，设计陷害王家，致使王家满门七十三口被城主府以私通魔道的罪名处斩。那矿脉如今落入了谁的手中，二长老不会不知道吧？

赵灵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一年前，李家为了炼制一件法宝，强行征召龙骨城方圆百里的散修为其采集灵药。那些散修深入苍龙山脉腹地，遭遇妖兽袭击，死了二百多人。活下来的，也被李家以办事不力为由克扣报酬，甚至有几人还被李家私刑处死，以儆效尤。

她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她清秀却坚毅的面容上。

二长老，这些您都知道。我们赵家也知道。龙骨城的所有人都知道。可是，我们忍到了什么时候？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赵玄青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灰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灵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家确实该死，他们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可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赵灵儿：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三大家族在龙骨城鼎立了数百年，彼此制衡，才维持了这座城池的相对稳定。一旦李家覆灭，这平衡便被打破。城主府会坐视不管吗？其他势力不会趁机而动吗？到时候，龙骨城必将陷入大乱，我赵家就算能从中得利，也难免元气大伤。

所以，我们才要和散修联盟合作。赵灵儿走到赵玄青面前，目光灼灼，二长老，散修联盟虽然是一盘散沙，但萧无痕此人极有手腕，短短五年便将龙骨城及周边的散修整合在了一起。

他们人数众多，足有三千之众，虽然高端战力不足，但胜在悍不畏死。李家欺压散修最甚，散修联盟对李家的恨意，比我们赵家只深不浅。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二长老，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赢了，龙骨城以后就是我们赵家说了算。

李家覆灭，其旗下的产业、矿脉、商铺、灵田，都将重新分配。以我们赵家的底蕴和实力，完全可以吞下最大的一块蛋糕。到时候，赵家取代李家成为龙骨城第一大家族，指日可待。

赵玄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如果输了呢？他沉声问道。

赵灵儿的笑容更盛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冷酷。

输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把黑锅甩给散修联盟。

赵玄青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

赵灵儿今年不过二十三岁，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赵家年轻一代中算是佼佼者。平日里，她给人的印象是温婉聪慧，知书达理，深得家族长辈的喜爱。

可此刻，赵玄青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一种冰冷的谋略，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辣。

你……赵玄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二长老，赵灵儿俯下身，压低声音，散修联盟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就算计划失败，城主府追究起来，我们大可以将一切推给萧无痕和他的散修联盟。

就说他们蛊惑人心，聚众作乱，我赵家是为了维护龙骨城的安宁，才不得不出手平叛。到时候，我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