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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就一个要求。政府能帮忙拿到贷款就成。哪怕不是无息的,哪怕是正常的商业贷款利率,只要有人愿意贷给我,我就能把这临门一脚踢进去。”
他说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三年了,房租、水电、材料、工资、设备维护、实验耗材,每一项开支都像一个小偷,悄悄地把他口袋里的钱一点一点地掏空。
家里支持他的那些钱,父母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他投进去了;自己硕士毕业后打零工攒下的那点钱,他投进去了;甚至结婚时亲戚给的红包,他都一分没动地投进了碳化炉的改造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把能省的钱都省了,能借的钱都借了,能拖的账都拖了。
小样出来了,那个巴掌大的碳纤维样品,现在就躺在他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用一块绒布包着,像珍藏一件传家宝。
他每次拿出来看的时候,都会用指腹轻轻抚摸它的表面,感受那种特有的光滑和坚韧。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心血,是他用三年青春和一头头发换来的。
可是小样出来只是第一步。
从实验室的小样到生产线的批量产品,中间还隔着一条河。河不宽,但没有桥,他需要钱造船。
五百万的贷款,够他把工艺跑通;一千万的贷款,够他小批量试产;两千万的贷款,他就能把产能建起来,真正地跟倭国产品在市场上掰一掰手腕。
但现在,他连十万块都凑不出来了。
上个月的工资,他只发了基本生活费,三个跟了他两年的技术员没有一个人抱怨,但秦光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沉默比抱怨更让人难受。
人家跟着你,不是来做慈善的,是要养家糊口的。
“真的是临门一脚了,董主任。”
秦光明的眼眶泛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
办公室里安静了。
那台老旧的空调早就坏了,只剩下一个空壳挂在墙上。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地里那种清甜的植物气息。
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阳光透过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柔和的蓝色光晕。
苏景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秦光明身上,落在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脸上,落在那一小撮孤零零立在头顶的头发上,落在那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渍的手上。
他在部委机关里待了快二十年,见过无数企业家的汇报,听过无数融资需求的陈述,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贷款”两个字如此沉重。
温若涵坐在苏景行旁边,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的眼睛红了,她是个心软的女孩子,见不得这种场面。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本上的内容,实际上是怕别人看到她眼眶里的泪光。
刘志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看秦光明,而是把脸偏向一边,看着走廊里那面斑驳的墙壁。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老秦的处境,但今天亲耳听到老秦把这些话说出来,听到“黎明前跌倒”这五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董远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蓝色的窗帘前显得很安静,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灰色的夹克衫照出一片暖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