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谋刺,死间
八月廿八。
武昌宫后苑。
孙权裹一件土黄色大,在内侍搀扶下缓步登上观猎台。
今日的他面色依旧泛黄,眼窝依旧深陷,突如其来的大病抽走了他大半精气,原本还算雄健的体魄,此刻在大包裹下有些空荡。
朱贞忽然有种感觉,倘若自己不与窦茂、朱志、虞钦举义宫变,这位大吴天子会不会忽然在某日召群臣入见托孤?
观猎台上,孙权环顾。
所谓后苑,是一片被宫墙围起的山林,宫墙高三丈,隔绝内外,唯有一口出入,通过狭长高深的甬道连接武昌群殿。
孙权为了追求射猎的真实趣味,命人在此苑中放养了相当数量的鹿、獐、
雉、兔,甚至还有几十头给围猎增添危险的野猪,几年下来,也不知繁衍到了何种数量。
观猎台就建在主路尽头地势略高的平地上,视野相对开阔,可俯瞰前方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与水源,此时此刻,正有群鹿啄饮。
孙权目光有些涣散,无难督陈修按剑立于孙权身后,目光灼灼如鹰似隼,贴身宿卫谷利,则如铁塔般守在孙权另一侧。
掌天子六玺、虎符、节杖的符节令朱贞,垂手侍立于御座前侧,腰悬符玺,手捧节杖。
他低眉顺目,恭谨至极,不敢多看孙权,亦不敢与陈修、谷利目光相接,然而不时游移的眼神,终究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几分波澜。
这不是他平日里的状态。
孙权从近侍口中听罢一些后宫奏事,若有若无瞟了眼朱贞,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前俯后仰,仿佛那得了痨病之人。
内侍孙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又递上药汤。
孙权摆了摆手,推开药碗:「都——都到了吗?」
他自光扫向苑门方向。
彼处林木葱笼,空无一人。
东西两座休息议事的偏殿,恰恰被这林木遮蔽,只能望见两殿顶上的点点黄瓦。
朱贞闻得孙权发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话:「陛下,公卿将校应已在苑外候旨,臣——臣这便去引他们前来。」
孙权阖眼,微微颔首。
朱贞深吸一气,稳住心神,转身朝苑门行去。
他掌控著『天子认证授权』的信物,任何国家大事的启动,都绕不过他这一环,而今天的他,便是要利用手中种种信物,将留镇武昌的公卿将校一网打尽。
苑门外是一条狭长高深的甬道。
两侧宫墙巍峨,阴影沉沉,唯有日中之时,甬道才能得片刻日光,平西将军、外部督窦茂顶盔贯甲,立于甬道入口的高墙之上。
他今日负责宫苑外围警戒,麾下千余部曲,有二百布于猎苑外围,有二百在宫内轮值,与他一起负责警戒的还有解烦左督虞钦。
众所周知,皇城之内,并非所有卫士都能被甲仗兵,只有当天轮值的戍卫之卒才能到武库领取兵甲。
所以,他与虞钦麾下部曲虽四千有余,然披甲持刃之卒,今日只有八百出头。
但这不重要。
名正言顺是政变最重要的一环。
只要他将怀中那份用了印的天子诏拿出,便能瞬间接管通往此处的几条要道,将后苑彻底封锁。
紧接著,他便再以另外一份天子诏去武库领取甲兵,将麾下几千部曲全部武装。
四千甲士在内为乱,搞一场政变可以说绰绰有余,莫说四千,要是政变之人足够能干,能得人死力,八百人都已足够。
他与虞钦麾下这几千部曲,自然不知道要跟他们二人谋逆宫变。
但只要他持天子之诏振臂高呼,奉天子之诏讨伐叛逆,那么等他杀破重围打到孙权面前,这几千部曲不是谋反也是谋反了。
俯瞰甬道下方。
以丞相顾雍为首,中领军胡综、侍中是仪、中书令吕壹、廷尉郝普、廷尉监隐蕃,以及执掌武昌外军的左将军朱据、卫将军全琮等数十名公卿将校大吴重臣,次第穿过狭长高深的甬道朝苑门南去。
窦茂心脏狂跳,手心是汗。
成败得失,身家性命在此一举,天下一统之大业在此一击,任谁都会紧张忐忑。
众公卿将校很快消失在窦茂视线当中,不多时便出现在武昌后苑大门之前。
公卿将校,分成多个派系。
元老派围著顾雍、是仪、胡综、杨迪、羊彻等元老重臣。
少壮派围著朱据、全琮、郝普、隐蕃等年轻文武。
还有一些孤臣如步阐、诸葛恪,佞幸如吕壹,则是各自围成圈子,互相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样子。
元老派都有些沉默,满脸肃容,并不如何言语。
少壮派这边,廷尉监隐蕃则侃侃而谈说些什么。
在他身侧站著的,乃是郝普、朱据、全琮三人,四人之外,又是大小官僚根据亲疏远近环环围住,大吴烈士遗孤潘翥凑得最近。
而隐蕃就当下三国战事与天下时势的高论说得极有见地,令得周围之人不时颔首,便连朱据、全琮、郝普几人都深以为然。
郝普、朱据、全琮三人,自隐蕃青州南投以来便待他极为友善,三人与其不过两年相处,便已成了挚友兼政治盟友。
隐蕃『王佐之才』的名头,便是朱据、郝普二人传出来的,二人还常常当众叹息,以隐蕃之能,任区区廷尉监委实屈才。
正因如此,隐蕃这个来自青州的魏国降人,没花多长时间便得到了诸多文武官吏的讨好巴结。
自廷尉郝普、左将军朱据、卫将军全琮以下,无不争相与之交往,以至于隐蕃府前常『车马云集,宾客盈堂』。
这也是自然之事了。
虽是时代的小人物,但不过区区二十一岁,更来自青州魏土,却已任廷尉监之职,这已不能用『人才』二字来形容了。
换个说法,廷尉相当于大吴最高法的一把手,廷尉监则相当于最高检一把手,如此年轻有为,当然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而其人之所以能为郝普及全琮、朱据两名尚公主的国戚重将吹捧,传为『王佐之才』,何哉?
一因为曹叡上位以后,派他南投孙吴成为间谍之时,就是让他谋求廷尉之职的!
曹叡之意,待隐蕃当上廷尉,之后便能利用廷尉的职权,去搜罗孙吴重臣的种种罪证,重案治之,以此来离间孙吴重臣与孙权的关系,除掉重要文武,其作用近乎谋刺,乃是曹魏派来的死士。
这个死士,如今已不怕暴露。
因为只要他东窗事发,那么就会有一大票文武重臣随他而死,再不济也会因与他交好而罢官去职。
而既然曹叡秘密派他南投,自然是笃定,以他之能,一定可以当上孙吴的廷尉。
为何笃定?
其人一身才能是其一。
其二,煌煌大魏,律承汉制,四百年的底蕴积累培养出来的大才,岂是朱据、郝普、全琮这种小地方人物能够比及的?
事实也是如此,他只在江南稍稍展露才华,便已技惊四座。
一开始的时候,孙权对这南投的少年俊彦并不知晓,更不要说什么召他入见他于是上书自荐。
孙权见其所上文书,大为惊异,遂召之入宫觐见。
结果发现,这隐蕃年仅十九,长得一表人才,非只在刑律之事博学多识、能言善辩,言及天下时势大事亦甚有辞观。
孙权喜之。
即便中领军胡综评议此人『大语有似东方朔,巧捷诡辩有似祢衡,而才皆不及。』孙权仍旧直接越众授其廷尉监之职,监察国家刑律诉讼,不可谓不信重。
「士载,陛下今日召我等入见,怕是不同寻常。」左将军朱据忽对隐蕃叹了一句。
孙吴左将军原是诸葛瑾,岁首孙权称帝,拜朱据为左将军,尚公主孙鲁育,留镇武昌。
一旁全琮闻此亦是颔首,其人同样在岁首之时尚公主,也就是被孙权唤作大虎的孙鲁班,与朱据两人是连襟兄弟。
隐蕃肃容颔首:「孙扬威战死,江陵安而复危,鲁山城破,武昌已是人心浮动,陛下今日大召群臣,便是要稳定军心人心了。」
就在此时,苑门忽开。
符节令朱贞手持节杖,出现在猎苑门口,站定后环顾周遭文武,高声宣旨:「陛下——陛下有谕,召诸公卿大将至西偏殿等候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