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违汉律汉科,趁乱为害百姓,乃至与敌暗通款曲者,大汉天威不日必临其族。”
韦稚接过文书,匆匆一瞥,心中暗惊,文书条款详备,连各坞堡接纳人数、粮草调配都有细致安排,显然不是仓促擬就。
他不由抬头看向郭攸之:“明府——早已料到今日”
郭攸之摇了摇头:“丞相坐镇长安,总揽全局,料敌如神,自然早有预备,韦君请速去处置,迟了恐生变乱。”
“唯!”韦稚闻此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待堂中只剩郭、陈二人,陈祗才轻嘆一声:“豪族如韦氏终究是地头蛇,农庄之制分了他们的田亩与人口,佃农出为编户,他们面上恭顺,心中未必没有怨懟,此番魏寇压境,摇摆观望之人恐怕不少。”
两人正说著,魏昌踏著一阵急促的脚步闯入官寺:“郭府君!”魏昌对郭攸之抱拳行了一礼,又对陈祗略微眼神示意。
“我已焚毁蒲坂工事,率部撤回途中,与魏军游骑交锋数次,折了十余弟兄,但主力无损,今已全部入得城来!”
魏昌自几案上信手取来一杯温开水,灌下肚后一抹嘴:“临晋城高池深,去岁又曾加固,守上三月,绝不成问题。
“粮草军械,更足支半年。
“只是城中戍卒加我本部,不过四千余人,我本部还算好的,近两千服役戍卒与我部磨合一般,司马懿兵力至少五万,若来攻城,恐他们受不住压力。”
“他不会强攻。”陈制平静道,“临晋非曹魏必爭之地,他犯不著在此损兵折將,我料他至多围城佯攻牵制我军,待江陵战事分晓,又或引丞相自长安东来。”
魏昌默然思索片刻,又饮了一杯温开水后霍然起身而走。
临晋东门,近两千服役不久的戍卒齐聚於此,此刻的他们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吵嚷。
须臾,魏昌出现在城头之上,朝城下振声而言,將魏寇已经来犯之事告知一眾戍卒,在一眾戍卒纷纷议论之声中,临晋东门轰然大开,魏昌鼓足中气,对著城下扬声大喝:“陛下託付我以临晋之重!我魏昌须以死报效朝廷!
“你们谁若有別的企图,现在便来杀我!
“如果有谁心中恐惧,不敢战,担心守不住城池,我现在也任他出城!待魏逆退走,你们再回来!我绝不秋后算帐!
“能够与我同心固守的,今日便留下!但往后万莫非议!但有下令让你去死,你也须得听命!
否则便军法从事!”
城中有近两千人並非魏昌本部,而是冯翊、安定、北地三郡十几县募来的服役戍卒。
今大敌来犯,若做不到同心同德反而坏事,不如纵其离去。
当然了,魏昌心里清楚,这些人大多不会离去。
而过如魏昌所料,见得这位冯翊都尉如此坦诚以待,城下千余戍卒俱皆安静,无有走者。
半刻钟后,魏昌忽然抱拳,向城下重重一揖:“既不愿走,自今日起,你我汉家兄弟儿郎同食同宿,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
次日。
蒲坂渡。
大河上游水面,百余舟船推开一大片薄冰流凌,顺流浮下,河东太守杜恕立於旗舰船。
大河西岸,近两万魏军,在两三千骑兵的伴卫下,向著汉军蒲坂阵地缓缓南来,队伍绵延十有余里。
大河东岸,司马懿五万魏军军民挤在渡口上等候。
“驃骑將军。”河东太守杜恕上了岸,对司马懿一拱手,“预计明日午前全军可渡河完毕。”
司马懿微微頷首:“务伯辛苦。我部渡河,你部仍驻蒲坂左右,护我粮道归路,蜀寇可能自华阴、潼关方向来袭,不可懈怠。”
“必不辱命。”杜恕应道。
汉军在潼关以西台原上筑有数座堡垒,与华阴成掎角之势,司马懿这次直接率领弘农、潼关之眾自风凌渡北上河东,避开了潼关西塬与华阴的近万汉军。
司马懿望向南方,自光似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楚地:“孙权遣使献江陵於我大魏,邀大魏共击江陵蜀寇,我虽已去信请陛下慎之,陛下却未必肯从,故不敢误江陵之事。
“此番率军西来,是为牵制关中蜀寇,使其不能南下增援,只须临晋城下战事胶著,诸葛亮便不敢抽调潼关之兵,如此,大司马在江陵方能放手施为。”
司马懿暗暗嘆了一气。
如此两难局面,便连他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分兵江陵。
蜀军一旦得到江陵,孙权绝对保不住湘西与交州,倘若陆逊再像步騭一般为蜀所败,继而成擒,那么整个荆州恐怕都要不保,若此,蜀国崛起之势便再难阻挡。
可去了,又惧魏师再败。
倘若坐镇江陵之人是我便好了,他这般想到,他实在信不过曹休这曹氏千里驹的能力。
不多时,浮桥架好一座,司马懿对杜恕道:“走吧,倘若临晋蜀寇应对失措,使我大魏拿下此城,也能算作一喜。”
杜恕深深一揖:“將军深谋远虑,恕愚钝。”
由於临晋毗邻大河,又有洛水在临晋城西南两面蜿蜒而过,北方是一片黄土台原,更南方的沙苑又是一片沙漠,它在冯翊乃至关中都是位置很独立的一个县。
魏军拿到手,同样能守住,可以成为曹魏楔入关中的桥头堡,只是去年关中大败,军心尽丧这座城没有提前布防,守它不住,所以司马懿主动放弃了。
魏军西渡。
次日,主力渡河完毕。
司马懿未急於进兵,反而在蒲坂渡西岸扎营,深沟高垒,摆出先为不可胜之態。
其后又遣轻骑沿河南下,日夜监视华阴方向汉军动向。
直到三日后,营垒稳固,后路无忧,他才传令拔营,向三十里外的临晋进发。
大军徐徐而前,旌旗蔽日,弘农太守州泰率三千前锋开道,司马懿自领中军缓进。
沿途几处乡里早已人去屋空,倒不是因司马懿来了才走的,而是大汉占据临晋后,便將临晋与蒲坂津之间的百来户人家全部迁到西面去了,防止魏军来袭时他们遭到衝击。
田间沟壑,乃是夏初临晋治蝗时挖的壕沟,虽已过去半年,沟中仍可见烧过的柴草灰烬,风一吹,黑灰並白雪扬起,扑人满面。
“蜀寇治蝗,倒是下了力气。”行不十里,司马懿跨过不知多少道横沟,不由感慨了一句。
身侧驃骑府行军司马陈圭亦嘆:“蜀寇以挖沟焚杀之法应对,竟颇有成效,蝗祸不起,关中丰登,当真前所未见。”
司马懿不语,心中凛然。
弘农在山河之间,关西与关东的蝗虫都飞不到那里,反倒成了少有的没有被祸灾肆虐之地,然大河以南诸州郡县实不忍言。
正思量间,前锋州泰忽遣使驰马来报:“驃骑將军!
“临晋城门大开!
“城上守军稀疏,颇为诡异!”
司马懿微微皱眉,对传令兵道,“告诉州泰,原地设围,不得近城!违令者斩!”
传令兵拔马掉头而走。
州泰前锋接到司马懿严令,便在临晋城外三四里处扎营设围。
待到日头偏西,司马懿才率中军抵达,见临晋果然城门洞开,城头旗帜稀疏,隱约可见守卒上下。
“空城计”司马懿笑了笑,暗暗摇头。
赵云当年在汉中玩过这把戏,杀得魏军惊骇,自相蹂践,墮汉水而死者甚眾,刘备赞他『一身是胆』,传得天下尽知。
司马懿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依地形设围,多派斥候,探查四周丘陵、林莽,谨防伏兵。”
正说著,外围突然传来喧譁声。
魏军营中驰出一支骑兵,约百骑上下,当先一將手持长矛,直衝到城下百步处勒马。
“城上蜀贼给我听著!
“今奉大魏天子之命,特来给尔等传话!”
城头守卒张弓搭箭,齐齐对准那马上喊话之人。
文钦浑然不惧,继续高喊:“孙权已遣使献江陵於我大魏!与我大魏共约击蜀!
“刘禪、赵云、陈到在江陵,已为我魏大司马与吴將陆逊併力击破,退守夷陵!
“现在,说不得已溃退至巫秭!
“尔等偽帝既败!
“关中指日可復!
“何不早降,免遭屠戮!”
城头闻得此论,当即一阵骚动。
戍卒们面面相覷,『偽帝既败』四字,著实比这寒冬腊月风刀雪剑更让人心底发寒。
魏昌已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把夺过身旁士卒手上长弓,挽弓如月,箭芒直指文钦:“放你娘的狗屁!
“我大汉天子受命於天,得天之佑!武功盖世,威加四海!岂是尔等魏狗所能置喙!
“更有车骑將军、后將军老当益壮,智勇无双!
“莫说区区曹休、陆逊,便是尔魏吴百万逆贼齐至,亦必挫败!说甚么降你!临晋是我魏昌冢墓,生死在此!欲死者来战!”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文钦早有防备,一勒马韁,战马向旁一躲,箭矢射入土中。
“冥顽不灵,过不了半月,尔等便会收到消息了!!!”他煞有介事地再次扬声迷惑,之后再不多言,拨马便走。
魏昌再次挽弓搭箭。
城头射下一片密集箭雨。
魏军阵中却是响起齐声呼喊。
百千人同声高喝,声震四野:“偽帝败走!”
“我大军十万至!”
“尔等何不早降!”
“早降免死!顽抗尽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