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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让死了?!
魏字认旗?!
程喜头脑一懵,眼前一黑。
「他——他们来了多少人马?!」以力能举千钧著称大魏的曹纂已是惊骇不能自制,宽大的袍服下四肢百骸都已不住战栗。
他一身勇力,功业未建,倘若魏延万军骤至,岂不是要被程喜这厮害死在这里?!
奶奶的,老子不过传信而已!何至于斯?!
「人数——人数还不真切,有的说数百骑,有的说铺天盖地,数千之众啊将军!」那司马已是语无伦次,理智丧之泰半。
「数千之众?放屁!」程喜终于稳住了身形,勃然暴怒,恐惧化为被羞辱的狂躁。
「哪来数千人马?
「卢氏蜀寇不过万余,难道全都飞过来了?!必是百骑扰袭而已,尔等废物,通通都是废物!竟被区区几百人吓破了胆!」
他拔出腰剑佩剑指那司马,唾沫横飞:「速速竖起我征西将纛!命前方溃卒于寨外就地重整列阵迎敌!敢冲击寨门者,立斩!」
「将、将军————」那司马混身已无气力,面上涕泪横流,「根本挡不住啊——
前军溃势已如山崩,寨门——寨门快要被冲开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口中之言,寨门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大响,似是栅栏被撞翻的声音,紧接著便是更加汹涌的咆哮哭喊,如决堤洪水,朝著营寨内部席卷而来。
程喜跟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此时,辟恶山鼓声大作。
曹纂脸色也彻底变得惨似白雪。
他举目四望,但见营寨西北辟恶山山脊上,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叛民呼喝著冲杀而下。
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他脑中。
「守不住了!必须立刻走!此地可还有别的退路?!你该不会把营寨设在绝地罢?!」
程喜被问得一个激灵,旋即茫然四顾,眼神空洞。
半晌,他才木然抬手,指向营寨东北角:「那——那边有路可通宜阳——沿路有巴人寨子。」
曹纂再不迟疑,转身对自己麾下十几名亲兵厉喝:「随我走!」
他再不理会程喜,朝东北方向猛然冲出四五十步。忽又停下,紧接著疾步折返:「程申伯!
「你若再迟疑,必葬身于此!
「你个人生死事小,可若让魏延持你首级,再驱赶你麾下溃卒,直扑函谷、
陕县、弘农!
「沿途关隘守军见你败亡,军心大震之下,可能守住?!
「若弘农有失,潼关后路断绝,西线大军立成孤军!你便是陷国家于危境困局,误国家误陛下误天下的千古罪人!」
曹纂这番狠话如冰锥利刃,狠狠刺中程喜。
误国——误陛下——罪人——弘农——潼关————一连串可怕的联想让他如坠冰窟,如沉深渊。
曹纂疾奔而走,再不反顾。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其人麾下一校尉连滚爬狂奔而来,满身满脸俱是鲜血,哭嚎一般大喊,「寨门破了!溃军冲进来了!守不住了!还请以大局为重!」
程喜回过神来,最后一丝丝心理防线至此彻底崩溃:「马!来人!我的马!!!」
其人亲兵慌忙牵来他的坐骑,程喜手脚并用爬将上去,再顾不得什么儒将体面,朝著东北角那条山陉便是猛抽马鞭:「走!」
麾下最为忠心的亲卫慌忙跟上,簇拥著他们狼狈的主将,撞开几个跟随的溃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
主帅一逃,本就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营寨直接被抽掉了主心骨,轰然而塌。
魏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战意,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有人往程喜逃窜方向奔亡,有人往山道西北第四座营寨溃走,也有人朝著可能安全的一条山缝、一条沟壑涌去。
「追!别让程喜老贼跑了!」狱勇出身的司马吴远远便看到了仓皇逃入东北山道的骑兵,更看到了其中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大将。
辟恶山范围很广,他与韩昂、陈霸等人各据一处山头,并没有收到不要擒杀程喜的讯息。
那队以狱犯为核心的,最为悍勇敢死的义军悍然杀开一条血路,朝著程喜逃生的那条山道追了过去。
暮色弥漫开来。
天色与苍莽山色融为一体。
熊熊火光与黑黑浓烟点缀其间。
满地狼藉,尸横遍野,魏军弃甲曳兵而走,甲仗辎重塞满道路,与无主的战马、牲畜一起,被反魏义民牵扯抢夺。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对于一支长久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饥民队伍而言,纪律的建立并不容易,战马、牲畜、粮食、甲兵,所有这一切都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好在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无序,韩昂、陈霸摩下,还是有不少人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维护著一定程度的纪律。
至少在安定下来之后,再没有滥杀民人之事发生。
大部分魏军民夫徒隶见汉军与义军并未对没有武器者大肆杀戮,反而开始有人出言安抚、收拢,便也渐渐安静下来,被陆续引导到指定的空地集中。
他们早已力竭,或瘫坐在泥雪篝火旁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地看著眼前一切。
韩昂循著将旗,在一处篝火旁,找到了魏延。
这位大汉骠骑刚刚经历一场大获全胜的迅猛冲杀,身上有汗,甲上有血,颌下须髯汗血并滴。
他借著篝火擦拭大槊槊锋,不见丝毫疲惫,不见丝毫激动,就好似这场以百破千、摧枯拉朽的战役,不过寻常。
「见过骠骑将军!」韩昂抱拳,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敬意。
「程喜已窜入东北山陉,末将麾下司马吴猛未收到末将消息,率人追过去了,末将已遣人去止住他。」
魏延并不抬眼,片刻后将擦拭干净的槊锋轻轻一顿,插入雪地,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檄文,递给韩昂:「首要之事,收拾战场。
「将所有魏军遗弃的铠甲兜鍪、刀枪弓弩,尽数收集起来,也不必清点数目。
「你手下能战之人,拣选精壮,速速武装起来,替换掉你们手中那些破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和民夫:「其次,安顿好此间所有百姓。
「区分开魏军士卒与曹魏征发的民夫、徒隶,分开看管。
「按檄文,告诉此间民夫徒隶。
「大汉王师已至关东!
「凡愿随我王师迁往关中者,登记造册,每户可分生田百亩,国家借贷粮种□粮,免三年赋税摇役。
「陛下有旨,丞相有教,普天之下莫非汉民,但愿西迁关中者,必不使其饿死冻毙!」
韩昂接过檄文,迅速展开,就著火光览阅。
檄文内容与他之前往各县散发的大同小异,但言辞更具号召力,尤其关于如何安置关东流民的政策,写得清晰具体。
对于无田无地、苦于重役的饥民流寇而言,极具诱惑力。
「大汉王师仁德至此,真关东百姓之幸也!」韩昂收起檄文,再次朝魏延抱拳。
魏延微微颔首,旋即站起身来,将灌满温水的水囊挂回战马鞍袋,做好了拔军追杀的所有准备。
「马劲!」他唤道。
「末将在!」轻骑校尉马劲应声上前。
「点齐骑队,检查马匹、箭矢。我们走,兵发宜阳。」魏延命令简洁干脆。
「唯!」马劲领命。
魏延又转向韩昂,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一两分难得的认可:「韩昂。」
「末将在!」
「你留部分可靠人手在此,配合我后续赶来的步卒,维持秩序,清点缴获,看押俘虏,严防生变。
「将你那叫陈霸的部将唤来,让他点齐麾下最敢战、最听号令的义军随我同往宜阳!」
韩昂心头一跳。
宜阳是他起事之地,也是通往洛阳的要冲。
眼下骠骑将军直指宜阳,其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是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大战果,彻底打通崤函南道,将大汉王师的影响力推至洛阳眼皮底下!一股更强烈的豪情涌上心头。
几乎没有犹豫,韩昂挺直脊梁,朗声而答:「骠骑将军!
「末将所领奋义校尉部,旬月以来已遴选出几十位曾在县寺为吏,通晓文簿,处事稳重的年轻士子,能担安民理政之责!
「末将韩昂,请随将军一同进军!末将最熟悉宜阳地形民情,麾下儿郎亦多为宜阳、新安子弟,愿为王师前驱,效死争先!」
魏延听到此间流民竟然已经组织出了能理政安民的文吏,略有些意外地侧目打量了韩昂一眼。
片刻后,他难得咧嘴笑了一下,旋即伸出大手重重拍了拍韩昂肩头铁甲,」
好小子,是个能成事的,那就一同走!」
这一拍力道不轻,倒让韩昂浑身一震,旋即难以言喻的振奋自肩头传遍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
曹纂狼狈奔至洛阳。
「魏延?!」
「程申伯败了?!」
洛阳公卿闻得军报,惊愕无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