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可一直都没有忘记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就像我始终不敢去看那些铺天盖地报道大魔术师约翰溺亡水箱的新闻!”
多日来的恐惧与忐忑竟是一个笑话?
威廉失控想抓瑟维的衣领,却被早有预料的魔术师躲了过去。
“你一定是在骗我!”
威廉扑了个空,损耗过剧的身体起伏不定,整个胸腔如同喷发的火山,对加快的呼吸中喷涂着压抑的烈焰,
“你肯定是在骗我,你早就认出我了,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我闯入了剧院后台,亲眼目睹了你在摆弄那条锁链和那把锁!”
威廉以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着,
“而在魔术演出开始后,我亲眼看到了!看到号称最擅长逃脱魔术的大魔术师约翰,因为所谓的失误,所谓的意外,没能成功打开逃生用的锁!”
“他死了,你的老师死了!尸体泡在水箱之中,沉浮着不肯闭眼!”
威廉几乎要疯了,
“我一直都没办法忘记你,没办法忘记你赶我出去时那张扭曲而恐怖的脸!”
“你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忘了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什么‘你是谁’?什么‘纸条是谁给你的’?”
“纸条是我写的,是我塞的!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只有我这个闯进了后台,意外目睹你杀师过程的证人!”
威廉急切企图证明着什么,证明他的中毒是瑟维的蓄意谋杀,证明他与瑟维,皆是纠缠彼此多年的那场噩梦。
威廉怕了瑟维那么久,瑟维怎么可能记都记不起他?
“你一定记得我,不然你不会诱导我去吃那条下了毒的烤猪腿!”
威廉大声道,
“别演了,我已经知晓你的真面目!”
反应如此激烈的威廉,反而让瑟维更加冷静了。
“下毒的烤猪腿?我想你理解错了,毒药并不是在猪腿里面,而是在红酒里。”
瑟维意识有些恍惚,本能纠正着一些错误的事情,
“我说过了,那种红酒我也会喝,而且是我喝的最多。酒里的毒,从头到尾都不是针对你的,你只是一个凑巧拿到的倒霉蛋。”
“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毒药的方向,你的脑子……理解不了。”
“还有……”
瑟维迟疑着,仿佛在做梦般轻声道,
“原来那个闯进后台的小男孩是你啊。呃,我真忘了。”
“我近些年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不太重要的小事,很容易就会变成大脑角落里的废弃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瑟维捂住额头,
“不对,我没有忘记闯入后台的男孩。我只是……没有看清你的脸,而在后面,我越来越不想去记起那张脸了。”
瑟维没有说谎。
威廉的话,对瑟维的影响其实并不小。
从锁与锁链出现的那一刻,瑟维就意识到了什么。
拎着煤油灯一步步寻来时的那些恍惚,威廉大喊大叫时,直接揭露的那些最不堪的真相,把瑟维的一半灵魂抽出。
作为经验丰富的魔术师,瑟维练就了无论在什么险境下,都能保持自我的镇定,让表演一步步推进下去的关键本领。
所以他感觉自己此刻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冷静,理智,按照出发前的设想,谨慎着与塞纸条的人交谈着。
另一个轻飘飘,朦胧如雾,如梦,在晚风中怀抱住那些破碎的往事。
瑟维近些年的记忆力确实在衰退,这种衰退来源于他依赖的酒精,来源于老师葬礼结束后,深夜时的不安与紧张。
离约翰死亡越远的事,他反而记得越牢。
闯入后台的那个男孩?
瑟维记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了,只记得他把那个人赶出去后,就立刻停止了手上的行动,第一时间离开了后台。
瑟维记得另一个男孩的脸,另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样激动闯入后台,去找大魔术师的男孩。
“您,您好,约翰先生!”
那个男孩不到十岁,穿着笔挺的小礼服,眼睛里面满是明亮激动的光芒,
“我是瑟维.勒.罗伊!我的父母经常带我来看魔术,看您表演的那些,不可思议的魔法!”
“天啊,我的眼睛好像是驯服于您的臣子,您想让我看到什么,我就只能看到什么。”
“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很想拜您为师。我想随您学习,拜托了!”
后院的冷风搅散了这些画面,让瑟维记不清闯入后台的男孩长什么样了。
命运就是这般如此爱开玩笑,在他犯下重罪之时,派遣又一个男孩,如他般贸然拜访一位魔术师。
他怎么可能去细细回忆那些事情,回忆那些场景?
他怎么可能敢去拼命记起那个男孩的脸?
越是去想,越是想到最初,想到那个白胡子老头在愕然过后,挥手阻止了旁人将小瑟维赶出去。
“小小的勒.罗伊先生,您确定您会对魔术抱有始终的热爱与求知若渴之心吗?”
约翰的海报早已被人摘下,那张褪色的面孔,却无法让瑟维遗忘。
在老师死了以后,那老头曾经说过的话,越发清晰——
“如果您可以做到,我想我很乐意收您为徒。我的本事你能学到多少,全看您自己的天赋与努力了,小勒.罗伊先生。”
“干的不错,瑟维,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徒!”
“在成为伟大魔术师之前,你可以先担任我的助手,来,近距离看它们的奥妙。”
“从帽子里面抓出兔子,甩动一副扑克牌,天啊,这些你学的都太快了,真聪明!”
“嘘,密不外传的水箱逃脱魔术的演出步骤手册。编写人……当然是我!哈哈,瑟维,好好学吧,这是我能教给你的最后一课了。”
“你天生就是为这个舞台而生的,瑟维。我老了,等我演不动的时候,就是你的时代了。”
“注意点道具,别让别人碰了。记住,道具就是魔术师的生命,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瑟维,你听到了吗?”
“瑟维?”
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记住了。
一分为二的瑟维面无表情地看着威廉朝他咆哮。
就算威廉亲口告诉他了,瑟维仍然无法把威廉和那个闯入后台的男孩联系上。
可能在瑟维潜意识深处,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孩一直不是其他人,而是曾经拜约翰为师的小瑟维。
人最无法面对的不是恐惧,而是过去不可细想怀念了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