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原谅你为了生存的背叛了。”
威廉梦呓般道,
“裁判吹响了哨子,球队要集结了。你……还会来看我的比赛的,对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奈布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彻底混乱了。
他不明白他该说什么,他内心涌动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过去一次次被迫目送战友离去的悲伤,猝不及防被原谅背叛的惊愕,还有随之而来的,越发浓郁的懊悔与凄怆。
“威廉,我不知道你说的比赛在哪里。”
奈布以为自己会沉默很久,但受到极大冲击的内心,提前做出了回答,
“其实,我连足球的规则都不清楚,更别提你经常念叨的橄榄球了。”
威廉迷迷糊糊的,下意识道:“没关系,这些都是小事…我……”
他想说他可以介绍规则的,然而颠三倒四的意识让他说了上句,忘了下句,茫然张着嘴。
“不止这些。”
奈布抬起头,放空视线。
他不敢去看威廉,他的目光企图透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枝桠,让意识躲藏到更远的地方去,逃避此刻的坦白,
“爱丽丝小姐说的没有错,我的确是个很危险的人。”
“你知道雇佣兵吗?给钱就可以差使他们去杀人。”
“我从军队退伍后,干的就是这种活。”
奈布说得很艰难,他不想美化自己的行为,不想给自己找过多的理由。
夺去了他人的生命,就是夺取了他人的生命,即使是为了生存。
做了几个深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下此刻的心情,奈布才接着道,
“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游戏。”
“我接了知名中间人亚瑟的委托,负责来这里杀掉那个野人穆罗。”
“我只有杀了他,才能够拿到委托的尾款。”
“有一名因伤退役的老战友在伦敦,在我们一起租的屋子里等我。我拿到钱之后,要先分他一部分。”
“他会去买一些能长久储存的食物,还有过冬的衣服。他会仔细打包好,填上我们老家的地址,寄回去。”
“粮食已经在明面上的集市买不到了,在黑市里也涨疯了。”
“我的故乡很穷,人们都靠种地为生。阿妈已经老了,老到只能种一点点地了。她现在靠着我们寄回去的包裹,从我杀人的酬金里面拿出盐,布料,面包这些必需品,才能接着活下去。”
奈布说的很快,又很详细。
为什么要杀人?杀人之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谁在等他,谁需要他?
这些他时常在心里盘算的,生存所需要的,他从来不说的,一次性吐露了个痛快。
奈布点点头,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心又空落落的。
他说完就有点想笑自己,笑自己居然如此的冲动,又如此的卑鄙。
他挑选了一个威廉意识不清的时候坦白。
好像这样就对得起将死的兄弟,这样就能弥补自己过去欺骗所犯下的罪。
奈布以为威廉没听到,但威廉其实听到了的。
只是他现在没有深入思考的能力,听了后面,忘了前面,记住了这句,却稀里糊涂想到了另一件事上。
比起恐惧战栗这种生命体征稳定时才能产生的复杂情绪。
威廉的认知停留在浅薄的意象上——
从军队退役?成为了一名雇佣兵?杀人为生?背后有个贫穷到无法买到粮食的故乡?还有一个已经年老的母亲?
就像奈布想象不到威廉的足球场,威廉也想象不到这样的人生该怎么过下去。
磕磕绊绊的思绪无法处理更多的信息,威廉醒了,其实是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退役呢?”
“是不是和我离开学校一样……”
威廉的思维跳到了处处碰壁,被人无视的过去,
“奈布,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奈布没有想到威廉居然还能回应他,更没有想到威廉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为此愣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威廉的额头。
“我,我为什么退役?”
奈布想说他当然不是被欺负了。
他年少时就上了战场,天赋与残酷的厮杀再加一点点的幸运,还有同胞们对新兵的保护,极快成长为了一名能独立作战的精英士兵。
起码在奈布待过的队伍里,没有人能欺负他,让他经历所谓的军中霸凌。
他离开军队,是因为,因为……
奈布颓然低下头。
他在全盛时期退役,不是因为自身受到了损伤。
是所有廓尔喀人,在被欺负。
当殖民军举着枪时,刚入伍的奈布分到的装备是弯刀。
当肤色白皙的将领坐镇后方时,奈布跟着他的同胞,带着参差不齐的武器冲在最前。
当……
是,这些都令人痛苦,令人难以忍受,但这些,在奈布眼里,是不过如此的小打小闹!
他的确为之恶心,却不是因为这个退役的。
廓尔喀人在被欺负,不仅仅是被剥削,不仅仅是入伍后,遭到了差别对待。
还有,对他们反抗的无情镇压与清洗。
“我随军奔赴各处的战场。”
奈布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敌人身上,找到了和我一样的入伍照片。”
“他的阿妈,穿着我阿妈曾拥有的同款纱丽。”
“他是不是,在和平的时候也会去阿桑集市买盐?”
奈布伸出手,强行扛起了已经昏迷的威廉。
他知道威廉是听不到了,但他依然在说,在告诉威廉他退役的原因,
“廓尔喀的弯刀决不能挥向同胞,所以我离开了军队。”*
夜空漫漫,寥寥无几的星撑不起过暗的天色。
奈布踉踉跄跄,走着一条他在今天考虑过无数次的路。
但他总觉得自己能撑住,思虑再三后还是放弃了。
奈布仍然觉得他可以撑下去,可以尝试单人离开这片广袤的树林。
然而威廉已经不行了。
廓尔喀的弯刀不挥向同伴,这是奈布的人生信条之一。
他不希望威廉是为了找他,而死在这片树林的。
“哦,又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
库特拿着创作用的随身笔记本,冲站在后门眺望不归林的爱丽丝嚷嚷,
“我们早点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就要做下决断了。”
爱丽丝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人却没有动。
“爱丽丝小姐,您今天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啊。”
库特凑了过来,
“我猜您一定在做一个非常挣扎的决定。”
“如果一个人难以拿定主意,要不要和我商量一下?”
爱丽丝扭过头,沉思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说。
她还未回答库特的话,就看到库特揉了揉眼睛,嘀咕,
“嗯?好像有人来了。”
“不对,好像……有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