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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师兄我还想跟你说一句话。祁同伟说你说。裴倩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面对面站着可能都听不清。她说我希望你是干净的。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一个纪检干部对一个老朋友说出的最真诚的祝愿,因为如果他不干净那她就要亲手查他,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他坐回去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喝完,苦,美式咖啡就是苦,但他今天心里的感觉比这杯咖啡更复杂得多。裴倩倩的出现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前世没有这个人没有这次重逢没有这段对话。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咖啡厅,金桥宾馆的大堂灯火通明,几个服务员在收拾宴会厅的残局。他走出宾馆大门四月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帕萨特在地下车库等着他。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上京州的大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闪过像是一条光组成的河流。
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推演着裴倩倩这步棋。不,她不是棋子,她是一个变量,一个可以改变整盘棋局的变量。如果裴倩倩在巡视组里有话语权那她可以把祁同伟的信息直接传递到沙瑞金面前甚至传递到裴一泓面前,这意味着祁同伟多了一条直达最高层的渠道。
但这条渠道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裴倩倩查出了他的问题哪怕是一些边缘性的问题,她也可能成为捅向他最狠的那把刀,因为她不会手软。裴倩倩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大学时候她就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可以在辩论赛上把对手驳得体无完肤也可以在论文评审中指出导师的错误。
祁同伟把车开进了自家小区的地库,停好车他坐在车里又想了十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高小琴发了一条短信说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有事要谈,高小琴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收好上了楼,推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梁璐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教育心理学的书。
梁璐看到他回来放下书说回来了吃了吗,祁同伟说吃了。梁璐又问金桥宾馆的菜好吃吗,祁同伟说一般。梁璐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有什么事你脸色不太好,祁同伟说没有就是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梁璐说别想太多早点睡吧,祁同伟嗯了一声走进了卧室。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裴倩倩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八年前她站在法学院楼底下看着他离校,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八年后她坐在金桥宾馆的咖啡厅里问他你在汉东这些年手上干净吗,他回答不了,不是因为不干净而是因为干净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复杂了。
他的手没有沾过钱但他的心沾过泥。他跪过,在操场的国旗下跪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求过,在梁群峰的办公室门口求了三次。他忍过,在梁璐的冷嘲热讽里忍了七年。这些算不算不干净?也许算也许不算,但祁同伟知道一件事,不管过去干不干净他现在正在做一件干净的事。
他在用一种干净的方式来改变自己和身边所有人的命运,这就够了。裴倩倩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逆天改命的又一个变数,她的父亲裴一泓是玉泉山的大佬,如果能得到这层关系的支持他在汉东的地位将彻底稳固。但这层关系怎么用他还得好好想想。
祁同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远处省wei大院的灯火依然通明,那里正在进行沙瑞金到来前的最后一次筹备会议。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汉东这盘棋就要正式开局了,而他手里已经握着好几张底牌,就看怎么打了。
四月十六日周日,沙瑞金空降汉东的前一天。
早上七点祁同伟就到了公安厅,整栋大楼安安静静的,周末来上班的人不多走廊里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做最后的推演。
这是窗口期的最后一天了,从明天开始沙瑞金就到了,到时候汉东的一切都不再由他祁同伟来主导,所有的节奏都会跟着沙瑞金的节奏走。他能做的只是在沙瑞金的棋盘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所以今天他要把所有的布局做一次最终的确认,确保每一条线都是稳固的。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当前的状态。第一个名字是陈海,旁边写着广东安全五·一三车祸已成功规避。他拿起手机拨了陈海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陈海的声音很响亮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
陈海说祁厅早啊,祁同伟问他在干嘛,陈海说在酒店吃早餐今天上午把最后一批材料整理好下午就可以回京州了。祁同伟说不急多待一天,陈海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祁同伟说广东的海鲜你还没吃够吧明天再回来算公费旅游,陈海笑着说那敢情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挂断电话祁同伟在陈海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陈海明天才能回来那就是四月十七日,而五·一三那场车祸发生在京州的某个路口,只要陈海不在那个路口出现那场车祸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交通事故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蝴蝶效应有时候不是坏事,改变一个人的行程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前世陈海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没有醒过来,他的妻子和孩子守了三年的病房,那种绝望祁同伟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