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内,其余六门的府邸深处,灯火彻夜未熄。
符水张家,家主张九龄的书房内,气氛凝重。
听完探子带回的、远比万絮传音更为详细和血腥的回报,张九龄抚着长须的手指微微停顿。
“先要人,要不到就杀人,连柳玄冥也杀了……再逼柳家交出当年参与者的后人,尽数屠戮……”张九龄缓缓重复着关键信息,眼中精光闪烁,“此子杀性之重,心性之狠,远超预料。他找柳家,是为救人。那接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书房内侍立的张清河等人,心头都是一凛。
当年围剿李家,张家是冲在最前面的几把刀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主力。若那李家遗孤要报仇,张家绝对是首当其冲。
“父亲,我们是否需要……”张清河喉咙有些发干。
“静观其变。”张九龄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
“此前,主母与这李家余孽似乎结怨不小,只是我闭关才出,对这其中恩怨还不太明晰。待我去请示主母之后,再同尔等商议。”
张九龄说罢,又道,
“那李家余孽,已成火候,能斩杀柳家食祟老祖,想来已武力通玄。但……谁家先祖还没有飞升过白玉京了。若此子有了食祟之上的本事,定然和他李家先祖有关。
传信赵家,让那些问米人卜上一卦。”
“赵家?”张清河一愣。
赵家在七门中向来以卜算通灵着称,武力并不突出,常居于幕后。
“赵无咎那老狐狸,最是惜命,也最懂趋吉避凶。”张九龄淡淡道,“让他去探探那李家小子的口风,再算算李家祖辈那些埋在土里的老东西,是不是又爬出来作妖了。”
……
类似的对话,也在其他几家门阀中隐约进行。
而问米赵家,密室之中的赵无咎,捏着几粒算过吉凶后变得焦黑的大米,胖脸上阴晴不定。
“大凶之兆?七门血光……”他低声念叨着,额角渗出冷汗。
柳家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
赵家势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家主,张家人递话过来,似乎想让我们……”一名心腹子弟小心翼翼道。
赵无咎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张家是想拿我们当问路石啊……罢了,这石头,不去碰碰,心里更不踏实。”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请米婆过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裙、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老旧米杖的老妪,颤巍巍地走进密室。她是赵家旁支的一位老人,道行不算顶尖,但问米卜算一道上天赋异禀,尤其擅长感应吉凶、窥探人心动向,在赵家地位特殊,人称“米婆”。
“米婆,有件事,需你走一趟。”赵无咎客客气气道,将情况简单说明,“去这盛京之中,见见那位李家……公子。不必强求什么,只需看看他的态度,听听他怎么说。”
米婆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声音沙哑:“家主……实不相瞒,今日晨间,在一间茶铺间,我便与那李家余孽碰了面。”
赵无咎脸色一变,“此话当真?”
“家主,我绝不会拿此事开玩笑,那李家余孽…不,李家公子,虽只是断江之境,可身周杀伐之气,便叫我都心头惧怕……
且心念之坚,无法动摇。”
赵无咎叹息一声,“他能斩柳家食祟,便可斩我问米家老祖宗。
虽然不知道一个小辈如何能做到这个份上,但我的卦象不会骗我,祖师爷留下来的本事手段也不会骗我。
此事关乎我赵家生死存亡,先前您与那李家公子交涉,或许他并不知你来意。
但如今,我希望米婆能代表我们赵家,前去与他交涉,使那问米测心之术,或能探得一丝真意。”
米婆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米杖,最终缓缓点头:“老身……便走这一趟。”
夜色已浓。
李镇回了粗眉方几人租住的小院。
盛京城没有想象中的繁华。
甚至有些冷清。
远远看,便只剩零星灯火。
小院门口,李镇端着粗眉方那支早已熄灭的烟锅子,他依旧坐在门槛上,一个人默默坐着。
不知何时起,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忽地,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带着陈年米粮与香火气息,出现在废墟外围百丈之外。
那气息很小心,带着试探,没有一丁点杀意。
李镇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片刻后,一个苍老、沙哑、仿佛隔着很远传来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在废墟上空,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家……公子。老身赵氏一仆役,冒昧打扰,代我家主人,问公子几句话。”
粗眉方等人立刻警觉起来,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远处黑暗幢幢,不见人影。
只是听起声音,和白日在茶铺那儿遇到的米婆声音无二。
李镇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那片黑暗,眼神平静无波。
“问。”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远处黑暗中的米婆,心头微微一紧。
这李家遗孤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悸。
“公子驾临中州,雷霆手段,令人敬畏。”米婆斟酌着词句,声音依旧飘忽,保持着距离,“柳家之事已了,不知公子接下来……意欲何为?”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小心翼翼。
李镇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阿婆,白天不是问过了么?”
米婆沉默良久,又道,“晨间时候,只是我的意思,但现在,我替我家主子,问公子意欲……”
“意欲何为?”李镇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回荡。
“讨债。”
米婆沉默了一下,继续问:“公子之债……范围几何?”
“凡二十八年前,沾我李家血者,及其血脉牵连者。”李镇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有一个,算一个,尽数不留。”
远处黑暗中的米婆,握着米杖的手微微抖了抖。
这范围……太广了!几乎将当年参与的七门核心及其亲眷后裔,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