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实在埋汰,寻常路子是给他找不到一个媳妇了。
李镇花了半天时间,才找到一个愿意嫁给老曹的人。
不是没人愿意,是他给的银子太多了。
多到青楼的老鸨亲自把姑娘们叫到跟前,让老曹随便挑。
年轻的,漂亮的,会弹琴唱曲的,随便挑。
李镇都没要。
他只要了一个年龄最大的,在青楼里待了二十多年,早就不接客了,每天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
老鸨说那女人叫翠娘,年轻时也是红过的,后来老了,病了,没人要了。留在楼里也就是混口饭吃,有人肯赎她,她肯定愿意。
李镇给了银子,把翠娘带出来。
翠娘站在青楼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很久没动。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袄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眉眼间带着常年累月的疲惫和麻木。
“我已是半只脚进土的年纪了,还赎我做什么?”
李镇笑着说,“带你见个人。”
……
翠娘走到老曹面前。
老曹蹲在城东那片结冰的小湖边,看着冰面发呆。
那条瘦狗趴在他脚边,时不时舔一下他的手。
翠娘站在他身后三丈外,看着这个穿着破烂棉袄、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脸色有些复杂。
她转过头,看着李镇。
“就是他?”
李镇点头。
翠娘沉默了很久。
“您给了那么多银子,就……就让我嫁他?”
李镇没有说话。
翠娘又看了看老曹,忽然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在老曹身边蹲下。
老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个女人,愣住了。
“你……你谁啊?”
“我叫翠娘。”翠娘说,“是这位公子花钱赎出来的,说是……给你做媳妇。”
老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着翠娘,又看看李镇,又看看翠娘,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这……这……”
“嫌弃我?”翠娘问。
老曹赶紧摇头。
“不……不是……我就是……”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
“我就是……没想到。”
翠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四十……几,哎,反正记不得了。”
“我四十六了。”翠娘说,“老了,丑了,没人要了。”
老曹抬起头。
“你……你不丑。”
翠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人,倒会说话。”
老曹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蹲在湖边,看着结冰的湖面。
那条狗看看老曹,又看看翠娘,摇摇尾巴,凑到翠娘脚边嗅了嗅。
翠娘低头,看着那条瘦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养的?”
“嗯。”老曹说,“叫老四。还有几只,今天没带出来。”
翠娘点点头。
阳光照在冰面上,亮得晃眼。
“我年轻的时候,”翠娘忽然开口,“也想过嫁人。嫁个老实人,种地也好,做买卖也好,只要能过日子就行。”
老曹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翠娘笑了笑,“后来就老了。”
老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娘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一辈子,怎么过的?”
老曹沉默了很久。
“要饭。”他说,“捡破烂。住窝棚。没人要。”
翠娘没有说话。
“我爹娘死得早,媳妇也死得早。”老曹低着头,声音很轻,“都死在那窝棚里。没钱埋,就用破席子卷着,埋在城墙根底下。”
翠娘看着他。
“后来就不想那些了。”老曹说,“活着就行。活着就能晒太阳,就能看看这湖,就能喂喂这些狗。”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湖面。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还能娶个媳妇。”
翠娘沉默。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老曹那只满是裂口的手。
老曹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手很粗糙,指节粗大,皮肤上也有裂纹。
但很暖。
“那就过一天。”翠娘说,“过一天,也算过了。”
老曹的眼泪又下来了。
……
李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着,等。
后来翠娘走了。
她临走时回头看了老曹一眼,又看了李镇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曹还蹲在湖边,看着冰面发呆。那条狗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李镇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老曹没有看他。
“她走了?”老曹问。
“走了。”
老曹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挺好一个人。”老曹说。
李镇没有说话。
老曹忽然问:“接下来干啥?”
李镇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心愿?”
老曹想了很久。
“想看看戏。”
……
李镇带他去了盛京城最大的戏园子。
老曹站在门口,看着那雕梁画栋的门楼,腿有些发软。
“这……这地方,我能进?”
“能。”
李镇买了票,带他进去。
戏已经开了,台上正唱着《铡美案》。
老曹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那条狗进不来,李镇托人照看着。
老曹看得很入迷。
看到秦香莲哭诉的时候,他眼眶红了。看到包拯怒铡陈世美的时候,他攥紧拳头,低声叫好。
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李镇的袖子。
“那个秦香莲,真可怜。”
李镇点头。
“那驸马真坏。”
李镇又点头。
老曹忽然问:“这世上,坏人多还是好人多?”
李镇想了想。
“不知道。”
老曹点点头,没有再问。
……
老曹说想吃糖葫芦。
李镇买了一串,递给他。
老曹接过来,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怎么了?”李镇问。
“我小时候,我娘给我买过一串。”老曹说,“那时候家里还过得去。后来就不行了。”
他把糖葫芦凑到嘴边,咬了一颗。
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他把糖葫芦递到李镇面前。
“你也吃。”
李镇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串糖葫芦,看着老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颗。
两人站在街边,你一颗我一颗,把一串糖葫芦吃完了。
那条狗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们,尾巴摇个不停。
老曹把最后一颗喂给狗,狗叼着糖葫芦,嚼得嘎嘣响。
老曹看着它,笑了。
……
老曹要求不少,惜时如金。
他说想去庙会。
庙会在城南,卖什么的都有。
吃的,玩的,用的,杂耍的,看相算命的,人挤人,热闹得很。
老曹这辈子没逛过庙会。
就算去,也不叫逛,而叫乞讨。
如今不是了。
他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
那条狗跟着他,在人腿间钻来钻去,时不时被踩了尾巴,汪汪叫两声。
李镇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老曹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了很久。
摊子上摆着各种泥人,有小孩模样的,有动物模样的,有神仙模样的。
老曹看了很久,最后指着一个泥捏的小狗。
“这个,多少钱?”
摊主伸了两根手指。
老曹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几文钱,数了数,不够。
李镇走过去,放下两文钱。
摊主把泥狗递给老曹。
老曹接过泥狗,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给我家老四买的。”他说。
那条狗在他脚边叫了两声,像是听懂了。
又走了一会儿,老曹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上,买了两块糕。
一块自己吃,一块递给李镇。
李镇接过糕,咬了一口。
“甜吗?”老曹问。
“粘牙。”
老曹咧嘴笑了。
再往前走,有个杂耍班子在表演。
班子里都是本事不错的铁把式。
有人吐火,有人顶缸,有人翻跟头。
老曹看得眼睛都不眨,时不时拍手叫好。
表演完了,班主拿着锣过来收钱。
老曹又在身上摸,摸出最后几文钱,放进锣里。
班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老曹拉着李镇的袖子,小声说:“他们不容易。”
李镇看着他。
老曹又看了一会儿,才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