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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长廖耀湘扶了扶他的金丝眼镜框，慢条斯理地走到沙盘边上，心地向竹石清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竹长官——”
“开始吧。”竹石清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是！”
廖耀湘放下敬礼的手，随后撵着指挥杖，在沙盘模拟隆起的土丘上点戳道，“坂本支队如果自新泰北郊南下，当沿柴汶河两岸南下，刚刚我私下听了姜团长的描述，在上一次的阻击里，一团主要依据柴汶河河道由南转东的横向沟渠作第一道防线，竹长官，以我的理解，我们阻击的目的是要改变坂本支队的进攻方向，使其之兵锋移向津浦线，对吗？”
“不错。”
竹石清端着下巴，静静地听着廖耀湘的分析，随后点了点头道。
“那我建议，这一次，不应该再以河道为防线，一来，这次我们的兵力有将近两个团，一两千人的阻击部队在窄河边难以形成纵深火力，二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坂本支队如深入沂蒙地区，此河段位于沂蒙山岭内部，即便是我们阻滞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日军还是可能会选择继续推进，强行打开缺口，三来，炮团需要相当大的区域用以施展，阵线前压之后，我们的后方也会相对安全。”廖耀湘顺着他自己的相关地理位置，一一比划着，周遭的人各个专心地聆听着。
不少人心中都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妈耶！教导总队的参谋长总算是个真正的参谋长了！
在过去，参谋长的衔一直都是方文坚挂着，但是这子从参谋总队时就本性难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抱着一把冲锋枪往敌人肚子里扎，你要指望他跟你“纸上谈兵”，聊聊战略或者规划，他当然可以聊一点，但是他不感兴趣，也不能为你提供任何情绪价值。
所以，大部分时候，竹石清都是参谋与决策双肩挑。
廖耀湘到来，倒是为竹石清减轻了不少压力。
“很好。”
竹石清赞肯地点了点头，“建楚，你想把战场放在哪里？”
“嗯……”
众目睽睽之下，廖耀湘沉思片刻，随即找到了一个山口，半晌后，廖耀湘下定决心般指了指，“这里，岗口。”
周围的人把脑袋凑上去。
“这地方，好像也在新泰的管辖区内吧？”姜勇摸了摸脑袋问道，“廖参谋，这地方距离日军在新泰北郊的驻地好像只有七八里路啊，是不是太靠前了些？”
“我也感觉有些冒险——”李鸣宇附和道，“参谋长，过去我们依据有利地势，层层阻击，利用山势周旋，这才将伤亡情况缓解下来，这一次，我们背靠河道，一旦不支，向后撤退极为不便，千百人要过河，则需要事先架设浮桥，但按现在这个时间，明天日军就要南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二位，我想竹长官之所以派两个团北上，便是没有想过后退一。”廖耀湘微微一笑道，“你们看，岗口，左右两山相接，再无其他进口，除正面通道外，两山的坡领上同样可以归置人员，我料想，如炮兵团能顺利就位的话，以你们一团，外加姚团长的二团，坚守一到两日没有问题，最关键的是，出了岗口，便是一个岔路口，只要你们守住隘口不丢，那就是时时刻刻在提醒日军，此路不通，请选他路。”
“原来如此.……”姜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阵地尚远，那我们事不宜迟，赶紧出发！”
“你急什么？”
竹石清摆了摆手，把姜勇喊住，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我问你个问题，这场仗，是求速还是求缓？”
姜勇一怔，略加思索后答道：“竹长官，依您的路子，阻击战就是要迟滞消耗鬼子，以空间换时间，这一次北上，鬼子是新军新至，战意必然高涨，所以我们应该先避其锋芒，左右侧击为主。”
“你子……”
竹石清摸了摸脑袋，“听好了，这一次，不需要你拖延，不必那么憋屈，给老子把吃奶的劲使出来，不打则已，要打，就给我敲碎坂本支队一颗门牙！”
“这是，改打法了咱？”
姜勇有些发懵，眨巴着眼睛向四面扫视，眼神中的迷茫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最后还是姚子青抱臂上前，拍了拍姜勇的肩膀道：“老姜，有炮团支撑，就得一鸣惊人，只有让鬼子觉得我们是硬茬，他才会选择绕道，这时候再忍让，岂不是长日军士气，助其前进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勇若有所思，脑袋点个不停。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竹石清抬腕看了看表，提醒一句，“姜勇，姚子青，你俩记住，有任何情况，先向指挥部汇报，战局的态势并非一成不变，我们制定的预案未必能应对所有的情况，能促使坂本支队转向，这自然是好，但要是这个坂本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我们教导总队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把谢晋元调回来，跟坂本支队来场山地拼杀，我竹石清也不惧他们，能明白？”
“是！竹长官！”
姚子青和姜勇对视一眼，随即激动地点了点头。
他们从竹石清的话语之间嗅到底气，这股底气来源于教导总队的合体，来源于这上万人的凝聚。
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就仿如昔日于彦君，万俊还未牺牲的时候，那时候，即便是弟兄们窝在一个掉了顶的茅屋里，但只要能瞥见对方的脸庞，心中的不安与担忧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团二团开拔了，走着和第一次一样的线路，对于这条通道，姜勇早已轻车熟路。
指挥部内略微安静了下来。
最重要的部署已经完成，竹石清又命令朱云峰率虎贲营前往沂水一线进行警戒，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路，只要一条条山沟，派虎贲营去，更多程度上是监视作用。
“建楚，你能回教导总队当参谋长，我会很高兴啊——”
当穆枫给廖耀湘端来一杯茶后，竹石清笑眯眯地道。
“石清，哦不，竹长官，我廖某人也算是跟你一起刀头舔过血，死人堆里扒过窝的，我不回教导总队，谁回！？”廖耀湘显得有些激动。
“哈哈，你还是不要叫我竹长官了，听着怪，就和绍辉一样，叫石清怎么样？”
“好！”
“我交代给你个任务。”竹石清收起笑容，言归正传。
“你讲。”廖耀湘点点头。
“给我拟一套部队合编方案出来，这几天军务繁忙，我又四处辗转，实在是累的不行，对于你们第二批抵达的部队呢，又缺乏了解，你一路跟着来，这事就由建楚你来做，如何？”
“我这个做参谋长的责无旁贷！”
“从现在开始，咱们教导总队也算是有个智囊了哈哈。”周绍辉不知从哪冒出来，笑嘻嘻道。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
新泰，北十里郊野。
坂本龙一也在熬夜制定着战术计划，这场仗对他而言也可谓是挑战十足，这并不是因为坂本支队势力平凡，而是基于战场的紧迫性而言的，大本营希望在三月之前就结束鲁南的战事，将津浦路作战推向下一个阶段。
而坂本支队的到来，是带着这一特殊使命也不为过，坂本龙一要好好地推敲一下。
“如果求速度，则以骑兵联队先行挺进为主要。但如果是讲究协同的话，以战车大队辅以步兵联队前压效果则会更好。”参谋长谷田川分析道。
“据教导总队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是吗？”坂本龙一的眼皮耷拉着，看得出他很困，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无法安睡，他向谷田川询问道，“不是，他们在费县那一块把整个15联队给吃下了？”
“阁下，理论上是如此——”
谷田川点了点头，补充道，“不可否认，教导总队的战斗力是支那军中的佼佼者，在历次战斗中都表现出了极强的作战力，但是，他们毕竟在沂蒙山守了五天，又和15联队正面相交锋，我想，教导总队的伤亡情况也不容乐观，这时候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们的机会。”
“真要这么，我当以求速为主。”坂本龙一若有所思道，“明日早上十时，我部便准时向南发起攻击，以骑兵一个大队，外加战车中队先行南下如何？”
谷田川怔了怔，提醒道：“阁下，如此部署，也就是派出去的都是机动部队，那么他们的速度会很快，我们的步兵难以跟上啊。”
“正好试试这个竹石清的底——”坂本龙一打了个哈欠道，“就这么定了，你记得去拟一个方案。”
“哈依。”
深夜，一团二团正在夜色中向北开进，他们越过山峦，跨过柴汶河，最后来到了岗口，这时候，天已经微微有些发亮，但还不足以为日军侦察机提供起飞的条件。由于无法预估坂本支队准确的南下时间，姜勇和姚子青选择就地取材，就这两侧山地各不同高位线上的缓坡进行火力点布设。
望着这空悠悠的峡口，姜勇和姚子青抽着烟迎着风在山下转悠。
“也不知道这个坂本支队，好不好打？”姜勇吐了个烟圈嘀咕道。
“就是怕他不好打，所以我们才要壮壮声势。”姚子青笑了笑，“我们第一拳头打得重了，他们才会知道疼。”
“行咯。”姜勇也随之一笑，“我姜勇就喜欢干这种事，畏畏缩缩的，还真是不适合我，对了子青，你们二团上一次损失比较大，这山上，就交给你们了，山下的脏活累活，我姜勇给你包圆了！”
“那就有劳了——”
“报告，长官，雷区已经布设完毕，另外，和炮团与指挥部的电话线路，已经完成接通。”
“好。”姚子青负手点了点头，“很好，继续布置！”
“是！”
大战前夕，日头逐渐上升，天色大亮，郭庄的围歼战继续展开，39联队和40联队分别在郭庄西南方向进行截击，俯瞰视角下，他们已经实现了对52军和25师的分割。
浓密的枪炮声绵延不绝。
汤恩伯很紧张，他命令89师最有侦察经验的老兵无论如何也要突破层层日军的阵线，和随行电台兵前往沂蒙地区留驻监视，目的是观察他自己到底赌赢了没有。
早上十点。
日军浩浩荡荡南下，骑兵大队先行一步，奔走在碎石密布的山路之间，一时间，沙尘四起，蹄声回荡。
在他们的背后，战车中队以五辆装甲车，三辆豆丁坦克滋滋地向前快速开动着。
从其行军速度上不难看出，这支新抵达战场的鬼子还比较“惬意”，他们大都来自日军最强悍的关东军序列，如果甲种师团很跋扈，那么关东军简直可以用目中无人来形容。
在汤恩伯的侦察哨极目远眺下，他们终于确定了这一情报。
——日军奔着沂蒙山区而去！
兖州指挥部内。
“军团长，神了，真神了！”参谋长万建番欣喜若狂地拿着电文冲进汤恩伯的办公室，“你看，坂本支队，没有去郭庄，而是奔着蒙阴去了！！”
“真的！？”
汤恩伯都有些不可置信，他急忙接过电文一瞅，下一秒，他的双手都在颤抖，他赶紧把电文挪开，再晚上一点，没准眼泪就得淌出来了，“太好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传我的命令，给关麟征发电，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向郭庄靠拢，和25师合兵之后，迅速向南突围，届时我会派89师北上增援他们！”
“是！”万建番敬了个礼道，“军团长，不过，那这样的话，教导总队那边可就危险了，咱们是不是发个电报提醒一下他们？”
“提醒.……”汤恩伯抿了抿嘴，最终一摆手，“我提醒个屁，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马上去发电，咱少多管闲事！！”
“是！”万建番得令而去。
实际上，汤恩伯必须要承认，刚刚他脑子里回顾了一遭周绍辉昨晚的态度，使得他刹那间气上心头，按理通知一声敌情是作为兄弟部队最基本的责任，但汤恩伯这时候就想反过来看看教导总队吃瘪的样子，所以他作出如此选择。
但他也不知道，就在岗口的两山之上，教导总队已经拉开了架势。
咚咚——
咚咚——
马蹄声逐渐传入姚子青和姜勇的耳朵里，处在高点的姚子青举着望远镜一瞄，日军的骑兵大队卷起漫天沙尘袭来，他们的速度极快，或许鬼子也意识到这片区域太过诡异而不宜久留。
“骑兵.……”姚子青暗暗嘀咕着，“这也太瞧不起咱了。”
“团长，这队伍还没完呢，您瞧那——”趴在旁边的赵遂生指了指远方道。
“我看看。”姚子青应了一声，“嚯，装甲车，坦克，齐活了。”
“鬼子这是要用速度优势快速推进阵线呐。”赵遂生道。
“没关系，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姚子青摊了摊手道，“我还正愁浪费炮团的炮弹呢，快，接赵宇。”
“是！”
赵遂生应上一声，晃晃悠悠地挪回身子，从后边通讯兵的手上把电话抱了过来，又将线揽了两圈，搁到了姚子青的身边。
思路思路——
赵遂生抓紧摇柄，转悠上几圈，将听筒抵在耳边：“赵团长吗，赵团长吗！？”
“是！我是赵宇。”
“团长，接通了！”赵遂生这才将电话递给姚子青。
“赵宇，你的炮团，做好战前准备了没有？鬼子的铁蹄可是已经踏到山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