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钰成带着梁成富和十余名警卫,一路放马疾驰。
初春的下午,日头偏西,风里夹着江水的潮气,和田野未散尽的硝烟味。
马蹄敲击土路,扬起一道黄尘。
路旁的老柳才抽出些嫩芽,在风中簌簌地抖动。
约莫半个钟头,一行人赶到了灵峰山西南侧的前沿阵地。
此战主攻的是第十师二十八旅,旅长段信早已得报,带着几名团营长,候在阵地后的矮坡下。
段信三十出头,是个老西军了,从桂省大山里一路打出来的。
打仗勇猛,执行命令从不打折,可也落了个毛病:太过教条,应变不足。
此时见到军长和师长亲至,他连忙迎上,就在阵地前的临时掩体里,指着前方敌人阵地,汇报起今日战况。
梁成富没等他说完,几步走到掩体边缘,望向灵峰山。
山体在下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阳面泛着灰黄,背阴处是大片深暗的阴影。
山坡上可见新翻的泥土和工事痕迹,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他又看向山脚方向——那里是一片开阔的稻田,田埂残破,泥水中躺着数百具夏军烈士的遗体。
远远望去,一片刺眼的沉寂。
他脸上那道旧疤,狠狠一抽。
“段信!”他扭过头,声音压着火:
“你他娘的是带兵打仗,还是赶鸭子下水?那一片烂泥田,人能跑得快?
你把整个团全压上去,是嫌咱们第十师的人命太多,不够往敌人枪口里填?!”
段信被骂得脸上发烫,喏喏回道:
“师长,是我大意了……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梁成富低吼:
“你就不能先派一个连,甚至一个排,上去探探虚实?非得闷头就砸?
咱们第十师,经得起你这样砸几回?!”
陈钰成却好像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他早已举起望远镜,凑在镜片后,静静观察对面的灵峰山。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目光从山脚新掘的壕沟和土垒,移到山腰几处,疑似用石块木材加固过的炮兵掩体。
掩体开口朝着山下,黑黢黢的,像野兽蛰伏的洞穴。
再往上,掠过植被稀疏的山脊,望向更东侧。
那里,灵峰山的余脉与飞来峰、北高峰、南高峰连成一片,在午后阳光下起伏延伸,山岚淡薄,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这一带山岭紧邻余杭城,多年来为供城中炊薪,除佛寺周边外,林木早被砍伐殆尽,望去已是光秃秃一片。
便是些低矮灌木与野草,也早被附近村民割尽,只剩下大片山石泥土,在日光下裸露着灰黄的底子。
梁成富骂完了段信,喘着粗气走回陈钰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军长在看什么。
这一片山岭,方圆不下六十里,与钱塘江边的凤凰山、玉皇山连成一体,将西湖环抱其中。
常捷军、常安军拢共才五千人,能扼守灵峰、凤凰两处要点已是不易,绝无可能全控制这绵延群山。
“段旅长,”陈钰成忽然放下望远镜:
“你白天观察,确定常捷军的炮阵地,是在半山腰,且工事筑得极牢固,
咱们的炮弹,一时半刻啃不动,对么?”
段信正自忐忑,闻言连忙点头:
“回军长,千真万确。咱们的炮火覆盖时,那边纹丝不动。
等咱们步兵冲上去了,他们的炮才开火,打得又准又狠。
那些掩体,看着是用了大石和硬木加固的,寻常炮弹砸上去,也就是崩点碎屑。”
陈钰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又问了一个让段信和梁成富都一怔的问题:
“那依你看,敌人有没有可能,把那些火炮从半山腰的坚固工事里拖出来,再往更高的山顶上挪?”
“这……”段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这问题听起来有些外行。
常捷军最轻的六磅炮,全重也超千斤,得四匹骡马拖曳。
在平坦官道上行军,遇稍陡些的坡都得人帮着推,或是拆解炮架炮身分开运。
眼下这灵峰山,虽不算奇峻,但山石嶙峋,并无现成道路。
要把这等重物在无路山岭间拖上拖下,近乎天方夜谭。
梁成富也疑惑地看向陈钰成。
以军长之能,怎会问出这么不合常理的话?
陈钰成却似不在意两人的愕然。
他转过身,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警卫阿木,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走,梁师长,”
他说道,
“咱们去看看受伤的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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