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痛骂,直将边上的一众幕僚武将的心肠,都骂冷了。
见官汶犹自捶胸顿足,众人互相使个眼色,便三三两两,默然躬身,全下楼去了。
不过半刻钟功夫,除了那名跟随他多年的老幕僚,竟真的走得一干二净。
官汶独自立于箭楼望台,目光空洞地看向城中。
起初只是零星的骚动,像平静的水面投入几颗石子。
很快,涟漪扩散,汇成浪潮。
军营方向率先爆发出巨大的喧嚣。
随即营门被打开,剩余的绿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各个城门方向狂奔。
不少人中途便变了匪,冲进沿街的店铺,哄抢货品。
绸缎、银钱、粮米被抛撒得满地都是。
掌柜伙计的哭求哀告,淹没在粗野的喝骂,与砸碎器物的刺耳声响里。
士绅官吏的逃逸,则是另一种仓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塞满了马车、轿子与扛着箱笼的仆役。
车轴相撞,轿杠相缠,互不相让,叫骂厮打声此起彼伏。
一顶蓝呢轿子被挤翻在路心,里头爬出来的富商袍袖撕裂,也顾不得体面,
扒着家丁的胳膊,狼狈地从人缝里钻出,朝着码头方向踉跄跑去。
城南钱塘江面,已是一锅沸粥。
大小船只争相离岸,官船、商船、画舫、篷船,甚至小舢板都挤满了逃命的人。
桨橹胡乱划动,船只相互碰撞。
落水者的呼救声,夹杂着船夫的怒骂诅咒,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飘荡,一片凄惶。
更远处的江心,几艘挂着醒目官灯的大船已升起风帆,顺流驶向下游,将身后惶惶无措的民船远远抛离。
无人再关心守城。每个人脸上只刻着两个字:逃命。
涌金门箭楼上,官汶如泥塑木雕般沉默地望着这一切,不置一词。
亲军校再次上楼回禀,声音苦涩:
“督帅……满城那边,旗丁营拒不听令上墙。
余杭将军瑞昌大人,早已带着家小和几个心腹,从水路走了。
如今满城里留下的,多是没钱没门路的穷苦旗丁和家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夏军的细作射进许多劝降文书,另有前年从五羊城放归的旗人蛊惑人心。
他们……他们已把满城的大门关上,任凭如何叫骂,就是不开。”
官汶听罢,依旧一动不动,兀自望着西面的天空,似乎没听见一般。
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晖,正被青灰色的暮霭彻底吞没。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有轻微的烟尘扬起。
那是夏军的侦察骑兵,瞧见余杭城异状,正小心地逼近探查。
一直守在角落的老幕僚见状,对亲军校连使眼色。
这名跟随官汶多年的亲军校咬了咬牙,与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兵一同上前。
“督帅,得罪了!”
不顾官汶的挣扎与咒骂,几人连架带扶,将他拖下箭楼,匆匆奔向城南钱塘江边。
那里,一条大官船早已解缆待发。
第四军骑兵团团长覃钟,在夜幕四合时,率部自北面的武林门,进入余杭城。
长街一片狼藉。
家家门户紧闭,散落的箱笼、翻倒的马车、抛撒的货物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