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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寿涛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蒋信。
今日一直很淡定、喜怒不形于色的蒋信,此刻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是教科书级别的。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突发事件没处理过,不管台上发生了什么,导播间里发生了什么,他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有人说过他像一只鹤。
永远站得笔直,永远不慌不忙,永远微微扬着下巴看着周围的一切。
可今天,那只鹤的羽毛有点乱了。
从他微微绷紧的腮帮子能看出来,他在咬牙。
特别是听到现场那冲破云霄的“歌王”二字。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太刺耳了。
至少对他来说。
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开弓了,哪有回头的。
“哦。”
洪寿涛压下心中的激荡,眉头微蹙:“蒋制片难道觉得他们不值得歌王?”
这话问得有水平。
表面上是一句疑问,实际上是一个态度。
蒋信摇头:“这不是我觉得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需要现场评审团投票才能决定的。”
标准回答。
挑不出毛病。
任何场合都能用,任何人问都能答,滴水不漏,用词考究,语气平淡,把“程序正义”四个字端得四平八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客观感。
可那话里的意思,洪寿涛听懂了。
说完,蒋信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出门了。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保温杯盖拧开,热气冒出来,枸杞和红枣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热气氤氲里,那张脸上的从容裂缝被掩住了,看不真切。
洪寿涛看着蒋信离开的背影,那道门隔开了走廊和主控室,隔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表面和平。
先前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喊过自己在节目的一个心腹副导,压低声音:“你去帮我将总决赛的所有素材都拷贝一份,台前台后的,全都要。听清楚没?”
副导一愣。
他是洪寿涛一手带出来的,从实习生干到副导演,洪寿涛就是他在这行里的师父。平时洪寿涛说什么他二话不说就去办,可这一次,他犹豫了。
“洪导,这不太好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犹豫。
他不是不懂。
正是因为懂,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台里的素材管理有严格流程,所有录制素材都归后期组统一管理,未经批准私自拷贝,往小了说是违规操作,往大了说——
那是要背处分的。
他甚至知道,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洪寿涛这个总导演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稳。
洪寿涛说:“没什么不好的,我总感觉要出事,有备无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交代一件可能让他丢掉饭碗的事情。
副导心里一紧。
跟了洪寿涛这么多年,他见过洪寿涛发火的样子,见过洪寿涛焦虑的样子,见过洪寿涛熬夜熬到凌晨三点还在盯后期的样子。
可他最怕的,反而是洪寿涛现在这个样子——不骂人,不着急,不皱眉头,只是平静地、缓慢地说话。
洪寿涛什么时候是真的急,什么时候是真的怕,他太清楚了。
真急的时候会骂人,骂得你狗血淋头,骂得整个主控室鸦雀无声。
不骂人的时候——
那才叫真的怕。
怕到连发火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了。
副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洪寿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是担忧,也是决心。
副导点了点头。
“嗯,我会小心的。”
“哦,对了,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明白。”
副导拉开门,没有立刻走出去。他先往走廊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才侧身闪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洪寿涛转回身,看着监控屏幕上依旧沸腾的观众席。
镜头切的是全景,乌压压的人头,挥舞的手臂,张大的嘴巴,所有人都在喊着那两个字。
“歌王——”
“歌王——”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主控室的监听音箱里,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门,一个人。
四周的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音量表、信号灯、机位切换画面,可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正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上。
一双眸子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
像是兴奋,又像是警觉。
最后摇摇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八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水来土掩。
兵来将挡。
这么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烟,摸了个空——戒了三年了。
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放回了操作台上。
观众席。
小张是一名在星城上大学的大学生,今年大三,学的是会计。
这个专业和音乐半点关系都没有,和娱乐圈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上课、做账、考证、刷题,偶尔在宿舍对着手机里的爱豆视频傻笑两分钟,然后继续埋头算账。
但这不妨碍她追星。
她是半个江屹的粉丝。
嗯,至于为什么是半个——
在江屹不抽象、好好唱歌的时候算半个。
什么叫“不抽象”?
她有自己的定义:别在台上突然来一段莫名其妙的rap,别穿着奇装异服唱苦情歌,别搞那些她看了三遍都没看懂的“艺术表达”,别突然对着镜头做奇怪的表情。
正常唱歌,正常营业,穿正常的衣服,唱正常的歌,她还是能get到的。